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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这是我小时候的衣服,”燕信风将小衣展开,“不算多名贵,可它有个好处,能随身形自动合身。”
    他将衣服递过去:“你试试?”
    卫亭夏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件精致小衣和眼前高大挺拔的燕信风之间来回扫视,实在难以将这华美柔和的衣物与那个据说会在泥坑里打滚的顽童形象联系起来。
    他试图透过这件小衣,勾勒出燕信风幼时的模样,却发现想象贫乏。
    努力片刻,卫亭夏放弃了。
    “你以前一定比我还可爱。”他夸奖。
    燕信风当即躬身,假惺惺的:“不敢当,还是你更可爱些。”
    语罢,卫亭夏换上了那身衣服,行动果然方便利落了许多。
    “怎么样?”
    他转了一圈,问道。
    燕信风笑而不言,走近过去半蹲下身,目光柔和,顺手替他理了理泛着珍珠光泽的衣领。
    卫亭夏低头时,指尖触到袖口内里用浅色丝线绣的“燕”字暗纹。
    “很合身。”他道。
    燕信风就笑了,很满足,嘴上却说:“合身归合身,毕竟是旧物了。我马上托人去做件新的,想要什么颜色?”
    百年难出一匹的月华鲛绡,在他口中仿佛是不值钱的粗麻布。
    燕信风此人,说话做事向来分两面,一面是对着卫亭夏,另一面是对着其他所有人。
    卫亭夏甩了甩宽大却轻盈的袖子,思索片刻后道:“白色就挺好。”
    “好,那就白色。”燕信风从善如流。
    说完,他拿起那枚碧玉佩,换上新的冰蚕丝绦,趁卫亭夏低头打量衣袖时,手法极快地将其系在了他的腰间。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穿着精致得不染凡尘的衣袍,系着灵气盎然的华美玉佩,整个人粉雕玉琢,玉雪可爱。
    燕信风越看越喜欢,心底软成一片,只觉得像是天上突然掉下个独属于他的宝贝,怎么看都看不够。
    只是,再多的喜爱与新奇之下,心底深处,终究缠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忧。
    卫亭夏何其敏锐,他抬起头,目光直接看进燕信风的心底。
    “如果,”他开口,“我永远都变不回来了,怎么办?”
    燕信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那抹刻意被压下的忧虑被直接点破。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用轻快的话语搪塞过去,而且再次蹲下身,与卫亭夏视线齐平,伸手轻轻捏了捏他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动作温柔。
    “那就不变了,”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我做你师傅。”
    他看着卫亭夏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是经过思考的认真,而非冲动之言。
    “无非是修炼之路从头再来,你向来天资聪颖,学什么都不难,如果我的剑不适合你,我们就重新拜师,总归有出路。”
    燕信风并不忧愁,又或者说他将忧愁都尽数压下了,只给卫亭夏展示他提前规划好的平坦未来。
    “你以前教过徒弟吗?”卫亭夏问。
    燕信风摇头。
    他哪里正经教过徒弟,平日指点师侄都是顺口说上几句,也不管人家听懂没有,实在算不上负责任。
    卫亭夏闻言,正要说话,殿外却传来了清晰的叩门声。
    燕信风直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神色如常:“是伏客来了。”
    他低头问:“你想见他吗?要是不想,我就告诉他你睡了。”
    伏客这时候过来,肯定是听说了卫亭夏的变故。
    卫亭夏摇头:“不用,反正也睡不着。”
    于是他们返回正殿。
    ……
    两人刚从屏风后拐出,便撞上了站在殿中央,眼前缠着一圈白纱的伏客。
    按理说,人蒙上眼睛后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但伏客不同。
    他面向卫亭夏的方向,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好小。”
    好小的卫亭夏平静接话:“谁说不是呢?”
    伏客沉默片刻,白纱之下的眉头似乎蹙起,又补充了一句:“你现在是人。”
    “是的!”
    燕信风打断这对直来直往的对话,目光落在伏客眼前的纱布上:“你的眼睛怎么了?”
    伏客没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走近,然后在卫亭夏面前慢慢蹲下身。
    卫亭夏仰头看着又一个需要俯身与他说话的人,心情不爽:“知道我有多讨厌你们每个人都要蹲下来跟我说话吗?我怎么就变得这么矮了?”
    燕信风忍俊不禁:“四五岁的孩子,你还想长多高?”
    伏客在一旁认同地点头,语气平淡:“我以前也很矮,后来长高了。”
    卫亭夏还想说点什么表达不满,但伏客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快轻轻地戳了一下卫亭夏的胳膊。
    戳完以后,他维持着蹲姿,仰头看向燕信风的方向,说道:“他身上裹着一层气,是粉色的。”
    燕信风瞬间想起了他和卫亭夏之前偶然触碰过的那个上古遗物。
    那是一个粉色的大贝壳,表面雕刻着奇异的花纹和早已失传的古老字句。
    他心头一紧,谨慎地开口:“这层气是什么样的?”
    伏客只戳了一下就收回了手,依旧蹲在地上,语气毫无波澜:“气就是气,没什么用,挺漂亮的。”
    燕信风:“……”
    很突然地,他想起了师叔当年盯着他们师兄弟三人,时常露出一副无语凝噎的表情。
    燕信风以前总觉得师叔夸张,此刻终于深切体会到了那是何种感受。
    他顿了一下,耐着性子继续问:“好师弟,我的意思是,这层气具体是什么状态?会不会有危险?”
    伏客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他的担忧。
    他歪了歪头,白纱对着卫亭夏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虽然不常见,但‘气’是会自然消散的。”
    他补充道:“像阳光下的薄雾,自己就散了。”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了,缠绕在卫亭夏身上的这层粉色气息并非永久,它总有一天会自行散尽,到那时,卫亭夏或许就能恢复原样了。
    燕信风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
    “那怎么才能散呢?”卫亭夏问,“我不想再等上十几年。”
    “十几年很快的。”伏客说。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不想等。”卫亭夏强调。
    “哦,”伏客应了一声,“不知道。”
    这不是一个超出意料的回答,伏客能看见很多东西,但看见,不意味着知道怎样解决。
    燕信风:“要吃午饭吗?”
    ……
    ……
    修仙之人不食五谷杂粮,燕信风口中的吃午饭,更多是他俩陪着卫亭夏吃。
    “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外门弟子的饭了,”伏客说,用一根筷子敲了敲碗,“味道怎么样?”
    “你可以吃,”燕信风说,“我要了三人份。”
    “我担心吃了后,眼睛会流血。”
    “其实你更应该担心的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眼睛会流血,”卫亭夏说,“吃饭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影响。”
    伏客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半个小时后,吃完饭,又有人来了倚云峰。
    “我听说你带回来个孩——”
    沈岩白半只脚踏进大殿,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坐在兽皮毯子上的卫亭夏。
    “哇……”
    他下意识发出一声低叹,眼睛都睁圆了些。
    燕信风按了按额角,觉得有点头疼。
    怎么一个两个都来凑这个热闹?
    “知道的人不多,”沈岩白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朝卫亭夏的方向挪动,“除了师叔,眼下全在这儿了。”
    他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小人身上,心里觉得新奇好玩,可行动间却格外谨慎。
    “能恢复过来吗?”沈岩白压低声音问。
    燕信风答得干脆:“不知道。”
    “如果恢复不过来呢?”沈岩白追问。
    “恢复不过来就那样呗,还能怎么办?”燕信风姿态闲适,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忧虑,“正好让我收个徒弟,亲自教养。”
    闻言,沈岩白板起脸,严肃道:“你若真敢收他为徒,必被天下人群起而攻之,斥你不孝不悌,不忠不义,为老不尊!”
    燕信风直接被这话逗笑了,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倚在软榻上,眉梢一挑,流露出几分浑然天成的桀骜。
    “那又怎么了?谁管得了我?”
    沈岩白顿了顿,点头:“有道理。”
    确实,谁也管不了他,哪怕师尊复生,也不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