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车厢内, 所有人紧挨着坐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半个月未能彻底清洁的体味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绝大多数人只是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新的想法。
只有一个人举起了手。
李芸的目光转向他, 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怎么了, 小夏?”
在她正对面,卫亭夏半蹲着身子,开口道:“我们能不能讨论一下这次尸潮形成的契机?”
追溯源头这类工作通常超出了他们侦察队的职责范围,但既然明天就要返程,讨论一下也无妨。
“好吧,”李芸见其他队员没有异议, 便点了点头,“我的初步推测是,一次小规模的爆炸或其他轰动性事件, 先聚集起一部分,然后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
“但这解释不了它们行动中表现出的逻辑性,”周楷在一旁插话,眉头紧锁,“偶然聚集能形成这种有方向逻辑的移动吗?”
李芸重新拿起笔,将她推测的那条路线从头到尾又描了一遍,线条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嗯……”她沉吟着,“你的意思是,它们的聚集行为本身,就可能蕴含着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逻辑?”
坐在两人旁边的一个队员不安地换了个姿势,声音有些发干:“李姐,你这么说让人有点毛骨悚然了。”
李芸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们做的工作就是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笑了,连卫亭夏的嘴角也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任务暂告段落的松弛感,让每个人都有心情短暂地扯动面部肌肉,尽管谁都明白,这份轻松恐怕持续不了多久。
另一名队员顺着刚才的质疑继续延伸:“所以,从聚集到行进,再到沿途精准地摧毁那些基地……这一切难道都是有目的的?这些东西开始有意识了?”
他搓了搓手臂,“想想就恶心。”
李芸下意识地又挠了挠头发,放下手时,她注意到掌心不知何时蹭上了一片黑乎乎的油污。
她盯着那污迹,有点走神。
“有可能吧?”
她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却在快速回溯,想记起自己最近什么时候亲手修过车。
“会不会是它们在被某种东西吸引?”
卫亭夏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想法挺有意思。”周楷立刻接话,一如既往地为他那注定无望的暗恋对象捧场。
其他队员没察觉这细微的互动,只有李芸翻了个白眼。
“那你觉得,”她转向卫亭夏,将沾着油污的手随意在裤腿上擦了擦,“是什么在吸引它们?”
卫亭夏将散落在旁边的记录纸扯到面前,目光在各种数据与坐标间来回扫视,沉默了很长时间。
车厢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最后,他抬起头,慢慢说:“我可能会觉得……它们在洗劫研究院。”
哐当——
李芸指间夹着的那支笔,直直掉在了车厢地板上,发出一声突兀的轻响。
刹那间,所有人都想起了之前探查过的那个基地研究院,内部空荡得诡异,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洗劫后又精心打扫过,不留一丝活气,只余下冰冷的死寂。
周楷在她身边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却没有出声反驳。
那副场景带来的冲击力过于强烈,所有人都不愿仔细回忆,仅凭模糊的印象和残存的恐惧感就足以佐证卫亭夏的猜测。
李芸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有……这个可能。”
话音刚落,车窗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燕信风不知何时站在了车外,他拉开车窗,眉头微蹙:“讨论好了吗?好了就准备出发,监测显示它们在朝这个方向移动。”
“哎,好嘞队长!”有队员应声答道。
车厢内凝固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众人纷纷弯腰开始收拾散落的草稿纸和各种笔记。
李芸也弯腰捡起那支笔,随手塞进口袋。
她的思绪还缠绕在卫亭夏提出的那个惊人猜想上,以至于忽略了头顶传来的一阵接一阵沉闷的胀痛。
“嘿!”
一个响指在她耳边清脆地打响,李芸猛地回过神,发现燕信风正站在车门外,带着些许探究的神情看着她。
“你怎么了?”
李芸愣了一下,环顾四周,才发现其他队员都已下车,周楷正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没事,”她摇摇头,利落地跳下车,“只是在想那个基地研究院的事。”
“想不通就别想了,”燕信风语气平常,听不出太多情绪,“让基地里的那些聪明人去头疼吧。”
李芸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笑。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下意识地回避与燕信风的目光直接接触,勉强应了一下后,便转身朝另一辆负责开路的车走去。
然而,就在她走到一半时,身后隐约飘来低语。
“你有点太紧张了。”是卫亭夏的声音。
“我怎么能不紧张?”燕信风的回应压得更低,“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到底是怎么……”
他们在说什么?
李芸猛地停住脚步,倏然回头,却只看到那两人安静地站在车门旁,姿态自然,根本没有在交谈的迹象。
就在这时,又一阵剧烈的闷痛在她脑海中炸开,李芸眼前骤然发黑,视线边缘出现了无数粗壮的藤蔓,在疯狂滋长舞动。
但那仅仅是一瞬间的幻觉。
李芸扶着额头用力眨了眨眼,藤蔓的幻象消失了,那阵诡异的头痛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无影无踪。
“你没事吧?”
周楷走过来,轻轻戳了下她的手臂,脸上带着关切。
李芸回过头,定了定神:“没事。”
她拉开车门,爬上了副驾驶座。
掌心里,那块来历不明的黑色油污依然清晰可见,但李芸已经无暇去关注它了。
……
……
回到基地后,燕信风前往指挥部述职,卫亭夏独自回了家。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0188从最远的那扇窗户悄无声息地飘入,水蓝色的光晕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闪烁着。
卫亭夏只是瞥了它一眼,便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沙发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扑通一声陷了进去,随即闭上了眼睛。
他看起来累极了,手指无力地垂在沙发扶手边缘,眼睑下覆着一层不真切的青黑阴影。
[你最好现在去睡几个小时。] 0188建议道,电子音也跟着放轻了些。
“睡不着。”卫亭夏的声音里有浓重的倦意。
[因为你在害怕吗?]0188问。
卫亭夏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本不打算与系统分享这些过于私人的感受,但那些念头堵在胸口,不吐出来就会凝结成坚硬的石头,噎得他无法呼吸。
沉默在室内弥漫了片刻,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主系统当初会驳回我的申请了。”
[为什么?]
卫亭夏没有睁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睑,直直盯着虚无的天花板。
他喃喃自语:“因为之前的我不够勇敢。”
随后,他顿了顿,像是咀嚼着这个认知带来的苦涩:“这个世界不需要两个都不勇敢的人。”
上一个轮回的他们,都因各自的怯懦退缩了,所以才落得那样丑陋惨淡的收场。
而这一次,如果卫亭夏依旧无法鼓起勇气做出关键的改变,那么他和燕信风的结局,恐怕也不会比第一次好上多少。
想到这里,卫亭夏深吸了一口气。
气息带动胸腔细微的震颤,他抬起手臂,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想将外界的一切,连同纷乱的思绪都隔绝开来。
静默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从手臂下传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晰:“碎片融合得怎么样了?”
[融合进程良好,一切参数正常,] 0188汇报,[目前只缺最后一片了。]
所以本源世界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
卫亭夏挪开手臂,睁开了眼睛,眸中虽然依旧带着倦色,却多了一丝锐利的光。
他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果断:“帮我全面检测我现在的体质数据变化,重点是与丧尸病毒的核心序列进行比对。”
[这项分析的运算量会非常庞大,过程可能会很艰难。]
“关闭所有非必要程序,”卫亭夏指令明确,“集中所有算力,专心跑这个。”
0188没有再用语言回应。
它那由数据流构成的柔软虚拟触手在半空中轻轻摆动,比划了一个清晰的ok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