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竭力压制却仍不免外泄的精神波动。
这种波动证明来人是一名向导,而且等级不低。
他站起身,手脚上的束缚锁链哗啦作响。
也就在这时,卫亭夏脖颈上一直紧扣的控制器发出一声轻响,指示灯彻底熄灭,随即自动弹开,掉落在地。
束缚解除,脖颈上只留下一圈清晰的淤青。
卫亭夏抬手摸了摸那圈痕迹,并不在意,只淡淡道:“他速度还挺快。”
“我们没有时间耽误。”那名向导催促道,声音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卫亭夏不再多言,跟着他快步离开。
他们走的不是寻常通道,而是穿过几条戒备森严、鲜有人知的内部走廊,沿途的感应门在他们靠近时无声滑开,又在他们通过后迅速闭合。
最终,卫亭夏停在了一扇泛着特殊金属光泽的密闭门前。
燕临就站在门外。
他的脸色同样难看,惨白中透着一丝灰败,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已然被鲜血浸透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门外,一列全副武装的兵卫整齐伫立,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卫亭夏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的门扉,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瞬间传来。
那种感觉像是柔和的流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骤然凝结成坚冰,带着尖锐的刺痛感扎入感知。
“你有两个小时的时间。”燕临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卫亭夏收回手,看也没看他:“用不着。”
燕临死死地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向后退开一步。
卫亭夏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
门内的景象与他想象的相差无几。
燕信风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的维生装置中,无数透明的能量导管连接在他的身体上,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生命体征。
而他失控外溢的强大精神力,已经在房间内造成了肉眼可见的破坏,一些精密的监测设备闪烁着不稳定的火花,空气中充斥着狂暴又混乱的能量乱流。
卫亭夏面色不变,径直走到维生舱边,在仪器与导管之间寻了处空隙,挨着燕信风躺下来。
他侧过身,先是伸出手,指尖拂过燕信风额前散落的黑发,动作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
“燕信风。”他低声唤道。
毫无反应。只有维生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卫亭夏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心口,感受着隔着胸腔传来的过于剧烈的心跳。
他用更轻的声音说:“燕信风,你得醒过来。不然我就要上法庭了。”
掌下的心跳依旧狂乱,一股尖锐的精神力甚至擦过卫亭夏的手臂,留下几道细微的血痕。
燕信风依旧沉睡。
卫亭夏闭了闭眼,躺在卫生装置旁边。
正当他准备尝试其他方法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波动忽然传来。
卫亭夏猛地睁开眼。
只见房间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大鸟。
那是一只形态近似燕子的精神体,体型硕大矫健,翼展惊人。
它蜷缩在卫生装置上方,本该光泽锐利的蓝白羽毛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精神力实体,它的一只翅膀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反折着,显然已经彻底断裂,仅有些许能量丝线勉强粘连。
随着它的出现,房间内狂暴的精神力像是找到了归宿,开始缓慢平息。
卫亭夏坐起身,震惊地看着这只遍体鳞伤的燕尾鸢。
燕尾鸢抖动翅膀,试着让自己悬浮在半空,每一次不稳的颤动都让更多光屑如尘埃般剥落,那双本该锐利的竖瞳蒙着灰翳,失去了神采。
这是燕信风的精神体,一只以速度和攻击性著称的蓝白燕尾鸢。
它终于出现了,虽然遍体鳞伤、濒临崩溃,但它确实出现了。
“怎么变成这样了?”
卫亭夏小声问,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而燕尾鸢无法回答。
蓝白的大鸟仰起头,尖喙蹭过卫亭夏受伤的手臂。
像是心疼安慰,又像是撒娇抱怨。
疼啊。
你怎么才来?
第137章 筑巢
精神体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着本体的状态, 蓝白燕尾鸢是这幅惨样,燕信风的精神域肯定更难看。
卫亭夏接住一滴虚拟的鲜血,动作小心地摸过大鸟的额头。
精神力似流光般流淌在指间, 燕尾鸢感觉到安慰,试着向前移动,想把整只鸟都埋在卫亭夏怀里,但可惜自己太大, 埋了半天也只埋进去一个头。
精神体出现, 意味着燕信风已经被唤醒, 只不过还没睁开眼,但是他的精神屏障已经可以构建了。
“小燕子, ”卫亭夏一边梳理燕尾鸢的羽毛, 一边凑近后小声说,“你得梳理一下屏障。”
他的手指穿过燕尾鸢颈侧的羽毛, 触感并非真实的翎羽,更像是抚过一道温暖脆弱的光流,每一缕光丝都传递着精神体主人的痛苦与混乱。
感受到安抚, 燕尾鸢在他怀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哀鸣, 无力地仰起头,那双蒙着灰翳的竖瞳望着卫亭夏,无声地诉说自己的无能为力。
它伤得太重了,做不到。
“没关系,”卫亭夏的声音放得很低,指尖轻轻碰了碰燕尾鸢冰冷的尖喙, “我会帮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道指令。
燕尾鸢凝视他片刻,终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庞大的精神体在卫亭夏怀中凝滞了约两秒, 随后如同消散的星光,骤然化作点点蓝白色的光粒,无声无息地融回燕信风的身体。
就在精神体消失的瞬间,卫亭夏眼神一凝,动作快得惊人。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扯开了燕信风身上大半维持生理体征的导管和传感器线缆,只留下最核心的几条。
随后,他自己也迅速躺倒在那狭窄的维生舱内,紧密地贴靠在燕信风身侧,将自己的额头紧紧抵上对方冰冷汗湿的额头。
“嘶——”
紧密接触的刹那,卫亭夏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无数暗绿色的精神力像是拥有生命的藤蔓,从他身上汹涌而出,轻柔又坚定地探入燕信风的精神图景。
甫一进入,卫亭夏的心便沉了下去。
进入燕信风的精神图景,如同置身于一片刚被狂暴飓风席卷过的废墟,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原本的精神屏障碎成齑粉,只有混乱的能量风暴在嘶吼。
暗绿色的能量流像柔韧的丝线,穿梭在破碎的屏障碎片之间,试图将它们重新归位连接。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卫亭夏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与燕信风的冷汗交融在一起。
像孤单的修理工,他迷迷糊糊地想,修理被核弹轰过的建筑基地。
就在这艰难梳理的恍惚间,一声微弱却异常清脆的啼鸣,骤然在燕信风的意识深处响起。
紧接着,一点亮蓝色的光芒在废墟中闪现,仿佛星火乍然烧在土地上。
随即,更多的亮蓝色光点涌现,那是燕信风自身的精神力,它们原本狂暴无序,此刻却被那暗绿色的柔光所安抚,开始主动靠拢,并与之交织。
暗绿与亮蓝两股精神力如同互相缠绕的藤蔓,在引导中重新构建屏障,虚无被重新填满,残破的边界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升高。
成功了。
卫亭夏迅速撤离,暗绿色的精神力脱离图景,试图返回本体,却又在真要离开的时候,被一缕亮蓝色的精神力勾缠着,不舍离开。
卫亭夏没管,只是揉着额头,然后张开手臂,接住了扑进他怀里的燕尾鸢。
精神屏障建立,燕尾鸢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太多,折断的翅膀恢复如初,羽毛表面浮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虽然在煽动的时候仍然有细微的颤抖,但已经没有大问题了。
在刚才的屏障建立时,它出了大力,卫亭夏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低头在它额间亲了一口。
“真厉害。”
”燕尾鸢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愉悦的啼鸣,庞大的身躯在他怀里蹭了蹭,美得不行。
它趁着主体尚未苏醒,意识主导权还在自己这里,又开始故态复萌,用坚硬的喙轻轻啄着卫亭夏的胸口,试图从他空荡荡的怀抱里,抠出那个它期盼已久的、属于卫亭夏的小精神体。
“真没有。”
卫亭夏难得耐心地解释,掌心抚过它新生的羽毛。
燕尾鸢不乐意了,哼哼唧唧,声音很委屈,庞大的身躯扭来扭去,试图撒泼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