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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燕信风回答:“不想。”
    他回答得太快,暴露了一些情绪,卫亭夏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也正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特殊的铃声让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卫亭夏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那点残存的松散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着警惕的专注。
    燕信风通过镜子看了一眼,立刻明白来电人的身份。
    陆文翰。
    两人对视一眼,燕信风减速拐弯,卫亭夏接起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老板。”
    “……”
    燕信风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能从卫亭夏的只言片语和细微的反应中推测。
    “是,出了一点意外……警方突然临检。”卫亭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在警局时的恼火,“罪名很荒唐,已经处理好了……是,我知道影响了进度。”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卫亭夏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明白”或“我会处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极度专注或压抑情绪时会有的小动作。
    突然,卫亭夏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松开,但燕信风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凝滞。
    “是的,我知道,我很抱歉……”
    又听了几句,卫亭夏最后保证道:“您放心,明天的会议照常,不会耽误推进……是,再见。”
    电话挂断。
    卫亭夏将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有些沉。
    “老板知道了?”燕信风打破沉默。
    “嗯哼,”卫亭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着急忙慌地骂我一顿。”
    燕信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是你的错。”
    “他认为是我的,那就是我的。”
    比起燕信风的精神紧张,卫亭夏显得更漫不经心。
    他很舒服地靠在车座上,“救了他一命,反而把我自己拖下水,他老了,所以想拉着我一起。”
    一年而已,陆文翰的老去却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仿佛昨天他还精神矍铄,今天再见,鬓边就已丛生白发,眼神也染上一种挥之不去的浑浊与朦胧。
    身体与意志不可逆转的衰败,似乎反而催生了他某种的掌控欲,仅仅是将卫亭夏牢牢攥在手里,已经不能再让陆文翰感到满足。
    燕信风曾听过一些在集团内部隐秘流传的言论,说陆文翰如果哪天死了,卫亭夏一定也活不了。
    传闻已经存在不是一天两天了,像阴湿墙角蔓延的苔藓。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地运行着。
    当车子缓缓驶过一个路口,因红灯停下时,卫亭夏似乎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他侧过身,手指灵巧地探入燕信风外套的口袋,从里面勾出了一个小小的深棕色木牌。
    木牌打磨得很光滑,熏满寺庙里特有的香火气息。
    “这是什么?”
    卫亭夏捏着系着木牌的红绳,让它在自己眼前轻轻晃动。
    燕信风只来得及低头瞥了一眼,心脏像是被那摇晃的红绳勒了一下。
    他稳住声音,尽量平淡地回答:“从今天去的那座寺庙里求的,说是保平安用。”
    卫亭夏捏着那块小木牌,在指间来回翻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刻痕。
    “准备挂车上?”他问。
    “不是,”燕信风目光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倒数计时,“挂家里的。”
    “哦,挺好。”
    卫亭夏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
    燕信风喉结微动,听见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预想中要平静一些:“我……想把它送给你。”
    闻言,卫亭夏准备将木牌抛起的动作顿住了。
    他手指收拢,将那枚小小的木牌握在掌心,侧过头,看向燕信风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惯常的漫不经心,多了些难以分辨的审慎。
    木牌在手心安安稳稳地躺着,卫亭夏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份突如其来的赠予。
    最终,他探过身,将木牌慎重放回了燕信风的外套口袋。
    平安符在口袋里变成了烙铁,隔着衣物,在血肉骨骼上烙出一口血肉模糊。
    “这个啊,”放完以后,卫亭夏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嘲弄的笑意,将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可不一定能保我平安。”
    可心意难得,不能这样随意丢开,又轻轻放过。
    于是目光落回燕信风紧绷的侧脸上,卫亭夏笑了。
    冷淡的、安慰的,是在知晓自己的答案不能让人满意时,提前给出的安慰奖。
    “不过,谢谢了。”
    他说,声音低缓下去,“愿意让我平安的人,确实不多……”
    “不多”两个字的尾音尚未落定,一股凶戾的剧痛便毫无预兆地凿穿了听者的胸膛。
    燕信风猛地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在瞬间失去血色,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一脚将刹车踩死。
    车子突兀地停在路边,颠簸了一下。
    情绪性的疼痛作用在胃部,疯狂绞紧翻腾,燕信风怀疑自己会在停车的下一秒吐出来。
    可是他没有。
    伏在方向盘上干呕了两下,燕信风眼前一阵发黑,额角渗出冷汗,恨不得将那份无处安放的心疼连同五脏六腑一起呕出来。
    而就在他呕着咳嗽的时候,一只手触碰到了他的侧脸,极其轻柔地将他引导着转过头。
    卫亭夏的面孔在泪水晕染下,像裂开的塑像。
    他不意外燕信风突如其来的痛苦,只垂悯地注视着。
    “你怎么能为我这么难过?”
    他问燕信风。
    燕信风无所知觉地哭着,泪水一滴滴落下,在卫亭夏的掌心汇聚成酸涩的泉流。
    我不知道,他从心里说,为什么我们不谈谈你怎么就认命了呢?
    第129章 安全屋 午餐泡汤了,晚餐也是。
    午餐泡汤了, 晚餐也是。
    当天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开车回酒店,然后卫亭夏把燕信风带回房间,等他坐在床上后给他擦眼泪。
    他没料到燕信风会崩溃, 也没料到他能哭那么久,像是水做的。
    卫亭夏那点游刃有余,只维持了短短几分钟,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无可奈何地重新从燕信风口袋里掏出那个平安符, 捏在指间。
    “你想让我把它放在哪儿?”他放轻了声音问, “系在我脖子上, 好不好?我正好缺条项链。”
    燕信风抬起通红的眼眶瞪了他一眼。
    这显然不是认可的意思。
    卫亭夏想了想,试探着又问:“那……系在手腕上?”
    燕信风抽了一下, 用沙哑的嗓子挤出几个字:“……这就是你安慰人的手段?”
    “对, ”卫亭夏看着他湿漉漉的脸,老老实实地承认, 甚至带着点商量的语气,“那你可以别哭了吗?”
    几乎就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串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燕信风眼里滚落下来。
    这个人的身体好像永远不会缺水似的, 一旦开了闸, 就难以收拾,哭也不吭声,就是盯着你流泪,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卫亭夏彻底一点招都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自己也爬上床,挨着燕信风坐下, 抽了张新的纸巾,动作近乎轻柔地替他擦拭不断涌出的泪水。
    “心肝宝贝,”他放软了声音, 那语调里罕见地泄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心疼和无奈,“要怎么样你才能不哭呢?”
    燕信风眨了眨被泪水糊住的眼睛,反问他:“你不知道吗?”
    卫亭夏很轻又很无奈地笑了一下,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声音低哑:“来,把脸凑过来,我再亲你一口,好不好?”
    “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呢?”
    燕信风不说话了。
    但他的沉默并非认命或拒绝,更像是一种全新的、用眼泪写就的回答。因为他整个过程中一直没有停止流泪,温热的液体不断滑落,甚至把身下的一小块床单都洇湿了,留下深色的痕迹。
    卫亭夏看着那圈水渍,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哭得停不下来的人,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投降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轻轻握住了燕信风放在膝盖上的微微颤抖的手。
    “我能怎么办呢?”
    他低声说,不像是在问燕信风,更像是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