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信风在玄关的阴影里深吸一口气, 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朝声音来源走去。
绕过拐角,书房门大敞着,他看见卫亭夏背对着门口,正对着手机低吼,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让他去死!这事我怎么管?告诉过他不许去、不许去!他不仅去了还让人留下录像!这种智障操作我想都不敢想!你去告诉大老板,我管不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他气得随手抓起桌上的镇纸,啪地一声直接摔到了地上。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大气都不敢出,短暂的死寂后,才传来小心翼翼的带着颤音的回答:“好、好的,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房间陷入死寂。
卫亭夏两手撑在书桌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半天没动静。
就在燕信风已经开始考虑悄然后撤的可行性时,他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燕信风脚步一顿。
也就在这个瞬间,卫亭夏毫无预兆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口的他。
四目相对。
看见燕信风,卫亭夏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好像他本就该在那里。
他只是眯了下眼,语气平淡地问:“他人呢?”
燕信风立刻意识到他问的是沈关。
“走了。”
卫亭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胆小鬼。”
“对。”燕信风默默点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直觉告诉他顺着毛捋绝对没错,所以无论卫亭夏接下来说什么,燕信风都准备点头。
兀自安静几秒后,卫亭夏好像平静了些,也不摔东西了,坐在异常干净的书桌上,掏出火机烟盒,给自己点了支烟。
隔着烟雾,他语气平静:“陆明出不来了。”
闻听此言,燕信风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但他维持住声音的平稳:“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问题不大吗?”
卫亭夏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厌倦到了极点:“本来是不大。但那个智障,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录了视频。现在东西落在警方手里,证据确凿,顺藤摸瓜还扯出一堆别的烂事。”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讽刺,“现在别说出来了,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
隔着袅袅升腾的青灰色烟雾,燕信风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神情,但那股浓重的烦躁和事情脱离掌控后的不爽,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正当他犹豫着是该说点什么,还是继续保持沉默时,就看到卫亭夏朝着他懒洋洋地勾了勾手指。
燕信风依言走过去,站定在卫亭夏分开的双腿之间,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卫亭夏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指间燃着的烟递了过来。
燕信风默默接过,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
然后,他感觉到卫亭夏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透出一种近乎筋疲力尽的松懈。
“累了。”
燕信风听到卫亭夏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这下好了,别说我,就算大老板亲自出面也捞不动了。真恶心。”
燕信风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在一旁的烟灰缸里按熄。
他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黑色脑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什么恶心?”
“都恶心。”
卫亭夏的声音依旧闷着,带着浓重的自嘲和厌弃。
“他恶心,陆明恶心,我也恶心。”
那股自我厌恶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
燕信风喉结微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他听见卫亭夏的声音轻而又轻,让人想起梦中的呓语。
“我小时候……还想过要当警察来着,”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荒谬,声音里带着一丝飘忽的嘲弄,“你说,好不好笑?”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燕信风心里激起巨大而无声的波澜。
他浑身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一片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几秒后,燕信风抬起手臂,僵硬着试探性地环住了卫亭夏的肩膀,是一个近乎拥抱,又带着距离的姿势。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一句也没有。
反倒是卫亭夏笑出声:“如果那样的话,我现在就是卧底警察了。”
他笑,燕信风便也跟着笑,只是弧度敷衍,并没有真情实意。
“卧底警察很笨的。”他说。
“我见过聪明的。”
“是吗?”
“嗯哼。”
“有多聪明?”
“聪明到站在你面前,你也想不到他是卧底。”
燕信风跟哄孩子似的开口:“那确实很聪明。”
卫亭夏叹气,直起身来:“谁说不是呢?”
他与燕信风对视,断眉像佛像瓷白面孔上的断痕,被小心翼翼地供奉在帷幔层层的佛龛中。
燕信风伸手摸了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
第二天早晨,燕信风没有起床后立刻离开,而是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准备给卫亭夏做早饭。
敲鸡蛋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再回头时正好看见卫亭夏靠在厨房门口,视线掠过锅碗瓢盆。
“这是干什么?”他问。
“看不出来吗?”
燕信风只回头了一秒,便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到鸡蛋和煎锅上,热油滚烫,加入鸡蛋后瞬间爆出香气。
卫亭夏像幽魂似的飘进厨房,碰碰碗,碰碰桌子,还用勺子当鼓锤,到处乱敲。
他深吸一口气:“好香。”
“母鸡能得到你的称赞,死了也瞑目了。”燕信风道。
“你是跟我学的吗?”卫亭夏半挑起眉毛,“你学坏了。”
“也可能是我本性如此。”
燕信风加了点盐和胡椒粉,往后倒退时不小心和卫亭夏撞了一下,卫亭夏及时躲开,顺便把盘子递了过去。
与此同时,豆浆机也结束工作,热气向外涌出,和鸡蛋的油脂香混在一起,卫亭夏很满意地丢开勺子。
“你做饭很香,”他给出评价,“比沈关做的香。”
他本来想说0188,但是意识到这个称呼会给燕信风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和困惑,所以换了个说法。
0188迅速反驳:[我做饭完全按照电子食谱来,不可能难吃。]
“事实就是很难吃,你随我。”
0188第一次觉得和卫亭夏很像是一件屈辱的事情,在真正握起锅铲前,它本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好。
现实证明它有点盲目自信了。
而燕信风却在听到沈关这个名字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当然了,沈关肯定也会给卫亭夏做早餐,就在某个一起睁眼的早晨。
燕信风觉得自己迟早能接受自己正在当小四的事实,他正在接受,并且开始给卫亭夏找借口。
把鸡蛋盛好放下,卫亭夏坐在流理台对面。
燕信风不得不注意到一些他真的不该在早晨注意到的事情。
“……你的裤子呢?”
“在衣帽间。”
卫亭夏把豆浆挪到自己面前,“需要我给你指路吗?”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我觉得问题的关键在于你为什么没有穿裤子,而不是你的裤子在哪里。”
“这两个都不是问题。”卫亭夏叉起一块煎蛋,语气理所当然。
“……好吧。”
*
*
这顿早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吃完。
燕信风起身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准备离开。
当他走到玄关时,卫亭夏也跟了过来,倚在门框上。
就在燕信风弯腰换鞋的瞬间,卫亭夏突然伸手,扯住了他规整系好的领带,将他轻轻拉向自己。
一个短暂的吻落了下来,有点漫不经心,又像是某种习惯性的标记。
分开后,燕信风呼吸微乱,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低声问:“陆明的事,接下来怎么办?”
卫亭夏松开他的领带,指尖随意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语气平静:“爱怎么办怎么办。死在监狱里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燕信风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他不会死的,至少暂时不会。”
“是啊,”卫亭夏叹了口气,像是厌倦了这个话题,“老头子舍不得。”
这时,燕信风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按在了卫亭夏的后腰上,那是一个相当危险也过于亲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