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78章
    他开口,其他人跟着应和:“说得也是,其实说真的,徐峰这个人没什么才干,若不是以前跟着尊上,如今怎么轮也轮不到他来做这个位置。”
    卫亭夏消失一百年,他们还称呼他为尊上。恐怕除非真见到那只妖魔的尸体,否则他们都不会轻易在言语上逾矩。
    客套话说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有人道:“说得轻巧,你觉得谁合适?你自己吗?”
    “这位置当然是有能力者居之,难道还让废物来坐?”
    “那当然了,某些废物还不知道自己……”
    正当众人争执不下时,突然有人注意到一个问题:“蚀月宗的吴长风怎么没来?”
    大家四下张望,确实没看到那个枯瘦的影子。
    一个穿着紫衣的女修把玩着手中的蛊虫,轻笑一声:“谁知道他又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好久没露面了。怎么,难道是觉得这里是尊上的地盘,不敢来玷污?”
    这话引来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大殿深处传来:“吴长风死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唯一空着的那张主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正悠闲地翘着腿,笑盈盈地打量着在座各位,那张脸熟悉得让所有人瞬间心跳骤停。
    “我不过几十年没回来,这里就乱成这个样子。”卫亭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徐峰那样的货色,也值得你们俯首……”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先前还争执不休的众人,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双腿发软,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还是那名紫衣女修反应最快。
    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再抬头时,眼里竟真的涌出似真似假泪花,之前的精明算计全被一种精心修饰后的喜悦取代。
    “恭迎尊上归来!”
    她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几乎语无伦次,“属下就知道!就知道尊上洪福齐天,绝不会有事!这么多年……属下们日夜期盼,就等着这一天!”
    她这一跪一喊,如同打破了某种凝滞的咒语。
    霎时间,满殿之人如梦初醒,哗啦啦跪倒一片,个个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先前争权夺利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刻骨的恐惧和求生本能。
    “恭、恭迎尊上归来!”
    “尊上恕罪!我等愚昧,对您绝无冒犯之心!”
    “求尊上宽恕!”
    一时间,大殿里只剩下此起彼伏、带着颤音的告饶和恭维声,混杂着牙齿打战的轻响,再不见片刻前的嚣张气焰。
    而卫亭夏只是慵懒地用手支着额角,半倚在黑檀木雕花的宽大扶手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底下哭嚎求饶的动静。
    他一条腿随意地翘着,另一条腿则自然地向前伸展。玄色的衣摆顺着椅沿垂落,勾勒出笔直修长的线条。
    写明明是个极散漫随性的姿势,由他做来却偏偏好看得惊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妖刀,每一个细微的弧度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与美感。
    他看似放松,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可周身那股无形无质的威压却压得众人胸腔窒闷,连头皮都阵阵发麻。
    这比百年前离开时更为恐怖骇人,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这些魔修之中不乏修为高深之辈,此刻却连抬头直视都难以做到。
    来自力量上的纯粹碾压,让所有人都清晰感知到卫亭夏更强了,如果以前打不过杀不死,那么现在就更别想。
    “……行了。”
    当众人在威压下跪得膝盖发痛,坐在上方的人才开口,“如果我想杀你们,之前就做了。”
    紫衣女修冒险抬起头,发现卫亭夏的关注力并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在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带上的穗子,眼神飘得有点远,心里有事。
    “既然我回来了,那往常怎么样,现在就还是怎么样,再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我就把你们丢进血池里面,五百年后再爬出来。”
    说完,卫亭夏微微一笑,对上众位魔修惊骇恐惧的眼神。
    “散了吧,”他说,“你们很吵。”
    照夜君从来不是嫌热闹的人,但今天他很累,多听一点声音都觉得头疼。
    于是众人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恭恭敬敬地行礼,随后四散离开,不多时,照夜君回来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一时间人心浮动。
    ……
    ……
    两日后,燕信风从昏沉梦境中醒来,睁眼的瞬间,将天光误认成雷劫,以为又有一道要劈下来。
    要死了,也不知道卫亭夏跑得够不够远,万一天雷把他劈死后不解气,重新去追卫亭夏,那他死也白死。
    燕信风心里想了很多,却只能一动不动地扛着,可等了很久天雷都没有降下,他才反应过来,此时距离雷劫,已过去整整八十三载。
    他扛住也没扛住,卫亭夏死也没死。
    ……所以人去哪儿了?
    混沌的头脑倏地清醒,燕信风猛地坐起身,发觉自己身下是一大块白冰寒玉凿成的床,寒气四溢、触手生凉。他鞋也没穿就跑下床,四处看过后确定自己在沉凌宫。
    可他现在不该在沉凌宫。
    他还在……
    眉目秀雅的雕塑,在一只白雪修长的手中化为粉尘,血顺着剑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燕信风靠在门边,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没有出现,而是默默听着后殿里两个人的对话。
    他听得越多,想起来的就越多,头就越疼。
    到后面,他连站都要站不住,只能杵着脸,勉强撑起一副骨架。
    他头晕目眩,眼前出现幻觉,只觉得头顶天雷威势逼人,跃跃欲试要劈下来。
    燕信风恍惚间觉得自己跪在了地上,后背皮开肉绽,身上流着血,身下的土里还有卫亭夏的血。
    血与血混在一起,凝成一根细弱的红线,柔柔牵在燕信风手腕。
    于是又有一口痛极的血呕在地上,栖云剑疯狂震颤,勉强抵御着雷劫余波,燕信风朝着一个方向投去一瞥,心里很不希望走的人再回来。
    跑就跑得利索些,千万不要逃命到一半的时候再生出些多余情谊,干脆冷心冷情到底,否则他俩全部殒命于此,才真是得不偿失。
    等最后一声惨叫声过去,燕信风才终于中幻觉中挣脱而出。
    没有天雷,都过去了。
    一口将要喷出的血被他压回胸口,燕信风头痛欲裂,想躲却实在动不了身,终于还是迎上卫亭夏惊诧的目光。
    实在不该偷听,他想。把人吓坏了。
    别看妖魔张扬,逮谁杀谁,但真被吓到的时候,一双张扬的眼睛愣愣地睁着,回不过神,一会儿就聚了层泪光,看着你的时候,好像一眨眼,泪珠子就会滚下去。
    可怜又可爱。
    燕信风终于还是没忍住,一口血喷出来。
    卫亭夏被吓得不轻,冲过来扶住他,嘴里嘀嘀咕咕说了很多,燕信风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只将目光落在卫亭夏的眉毛上,看着断眉如柳叶被燕裁,心里有一阵接一阵的疼痛难奈,和如释重负。
    没死就好。他从心里想。你没事,我也没事。
    燕信风不大记得卫亭夏原本的样子了,只觉得应当比现在惊慌无措的模样更靓些。
    不是觉得如今不好看,只是记不得。
    因此他僵硬地低下头,也不顾嘴里舌上的血,在卫亭夏的额头上盖了一个印子。
    亲了一口还不够,燕信风继续往下,试图用亲吻描摹出消失的记忆中的五官。
    他眼睛看不大清了,得离得近一些才能看清细节,在某个瞬息的视线流转间,燕信风能看见,卫亭夏的眼底有他的影子。
    血糊在白皙的脸上,那是亲吻后的痕迹。
    当如水波荡漾,莹润珍珠在水光下更有一番细腻难得,燕信风凝视着掌下那张熟悉又漂亮的脸恢复到百年前的模样,第一反应不是奇怪,而是赞叹一声好看。
    真好看。
    让他一见钟情,整整两次。
    然后他就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到了沉凌宫。
    卫亭夏把他送回来的?
    燕信风不大相信,撑住额头,四处环视一圈,忽然听见有脚步声疾驰而来,接着大门被人用力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