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是天生天养的东西,魔渊里最精纯的魔气,被天雷劈千百万次才能诞生一只,爬出魔渊后,连天雷也未必能奈何。”
它们无需修炼,只靠吞噬。吞噬得越多,成长得越快,到最后,或可吞天地。
“造出来的妖魔,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鬼东西,”卫亭夏站起身,拍干净手上的土,“肯定又丑又难看。”
说着,他转向同样站起身的燕信风,语气倏地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似的依赖:“大牛哥,这事儿你可不能让他们成了。”
燕信风微微侧头,看向卫亭夏:“为什么叫我大牛?”
“不好吗?”卫亭夏眨眨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牛多好,又强壮,又忠诚可靠。”
燕信风默然片刻,点头:“……挺好。”
趁着两人短暂交流的间隙,这片被翻搅过的土地已大致恢复原状。村民们陆续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挖到的结晶揣进怀里,麻木地跟随着领头人离开。
卫亭夏和燕信风默契地缀在队伍最末,并未再融入其中。
诡异的是,方才还与他们攀谈了一路的范大围,此刻竟也浑然不觉异常。
他自顾自地将几块结晶宝贝似的揣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满足,快快乐乐地随着人流走了,仿佛这两人从未存在过。
第84章 蚀月宗
队伍沉默地穿行在荒芜贫瘠的野地, 最终抵达了一个笼罩在灰暗暮色下的村落。
村子很小,穷得触目惊心。
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屋顶大多覆着稀疏发黑的茅草, 不少墙壁都裂开了深深的缝隙,只用泥巴勉强糊住。
村里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树木,只有几棵枯瘦的老槐树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着枝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腐朽和若有似无的腥气混合的味道。
村口有一块不大的空地,领头人停下脚步, 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灰色粗布袋子。
他解开袋口的麻绳, 里面赫然是成堆的碎银子和一些粗糙的麦芽糖块、干硬饼子之类的零嘴。
“排好队!按数领!”
领头人哑着嗓子吆喝了一声, 声音干涩。
村民们立刻骚动起来,眼中麻木的神情被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取代。
他们迅速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领头人开始分发, 每交上一块结晶,便根据大小或成色, 分给那人一小撮碎银子,或者几块糖、一张饼子。
“范大围!”
轮到范大围时,他忙不迭地将怀里的三块结晶都掏出来, 双手捧着递上。
领头人扫了一眼, 丢给他一小撮碎银和一块麦芽糖。
范大围立刻将碎银紧紧攥在手心,又把那块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才珍重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破口袋里,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傻笑。
分发的动作机械而快速,很快,布袋子瘪了下去, 村民们各自攥着或多或少的报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满足, 有失望,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
对于常年劳作的贫苦农民来说,走路到某块空地去挖石头这种工作,所感受到的疲惫本不该如此沉重。
领头人自己也留了一份,然后挥挥手,声音带着驱赶的意味:“散了散了!都回家去!”
人群如退潮般散去,各自走向那些破败的屋舍,沉重的木门吱呀作响地关上。
领头几人最后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村口,将空布袋塞回怀里,也转身走向一栋位于村尾,相对不那么破败的屋子。
卫亭夏和燕信风一直站在村口不远处一棵枯槐的阴影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等人群散去,暮色四合,整个村庄更显得死气沉沉,只有零星的昏黄油灯从那些破窗里透出微弱的光,像垂死挣扎的萤火。
“跟上去看看?”
燕信风轻声问,目光落在领头人消失的方向。
卫亭夏颔首,没有丝毫犹豫:“走。”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村道,朝着村尾潜行而去。
脚下的土地坚硬而冰冷,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腥气似乎更浓重了些。
领头人的屋子孤零零地矗立在山脚的阴影下,虽然同样是土坯结构,但比范大围那间似乎稍规整些。
然而,这间屋子散发出的气息却更加令人不适,一股甜腻又带着铁锈味的腥臭,如同实质般从门缝窗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几乎盖过了整个村子的腐朽气息。
卫亭夏皱了皱鼻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整个村子上方都浮着一层极其明显的死气,而源头就来自这间房。
魔气对人类和正道修士都是有害无益的存在,寻常修士进了魔域都要被束缚三分,更别提这些赤手空拳接触结晶的人类。
长此以往下去,寿数折损不说,魂魄也会被污染,那才是影响轮回的大麻烦。
卫亭夏侧身碰碰身旁人的肩膀,燕信风会意,带着他跃至房顶。
领头人只是这次行动中的很小分支,他想秘密将这些魔晶传回到别人手中,肯定需要另一个接头人。
“造妖魔是怎么个造法?”燕信风忍不住问。
这是他从来的路上就在思索考量的事情。
“这些魔气结晶由人的血和魔气凝结而成,等量足够后,便能打造身体,”卫亭夏照着0188给出的答案念,“等身体好了再注入一丝妖魔血气,便能弄出个不人不魔的玩意儿。”
“他们哪儿来的妖魔血气?”
卫亭夏没有回答,只偏头看向燕信风。
那是他的血。
从前未考虑过这个方面,所以卫亭夏也没有烦心过去的破事,但是谈起人造妖魔,几十年前那场天劫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脑子里。
天雷本就是为他而降,第一道当然是劈到了他身上。
一道下去,皮开肉绽,血流进地里催生万物,又在天雷威势下瞬间灰飞烟灭。
卫亭夏那时的身体异常虚弱,根本扛不住,燕信风还在跟他冷战,天雷劈下来以后也什么都不管了,直接将他推开,吼着嗓子让他跑。
雷劫为谁而降,就得谁扛,如果有人硬要相替,那天雷的威力会是之前的数倍。
卫亭夏知道燕信风会没事,他无论如何都能扛过去,所以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走了一路,血便滴了一路。
路过穷华山,走到琼州地界,在最边缘的地方,卫亭夏忽然后悔了。
天若生无情之物,就该从一而终,让他一辈子冷心冷情,而不是等他长成后,再硬生生把他心凿开,填一缕情丝进去。
徒生折磨与哀愁。
卫亭夏想要回去,可他回不去了。
于是穷华山上落仙人,万物因血勃发。
……
这些话还不到讲给另一个当事人听的时候,卫亭夏只是摇了摇头,说应该是之前受伤流下来的。
他经常流血,如果有心之人刻意收集,应该也不难。
魔晶铸成的躯壳注入血气以后,有了妖魔的能耐,却没有妖魔的神志,像供人差遣的傀儡,无情的杀人机器。
这幕后之人野心很大呀!
两人在房顶上守了一阵,等到夜深人静时分,忽然有动静从底下传来。
领头人推门而出,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他没有带着刀剑,出门以后,径直朝着更深的山里走去。
卫亭夏和燕信风跟在身后,发现领头人一路爬到了半山腰,停在一处僻静山洞外,将箱子放下以后,领头人用力磕头,大喊道:“弟子拜见师尊!”
山洞内有阵阵阴风吹来。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尖细、仿佛金属刮擦般刺耳的声音,从幽深的山洞里传了出来:
“徒儿……此次带来多少?”
领头人闻言,又用力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匆忙打开箱盖。
箱内之物在黯淡月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那是满满一箱的结晶!
领头人将箱子往洞口方向推了推。
紧接着,一个枯瘦得如同骨架般的身影缓缓从山洞的阴影里踱了出来。
那人裹着一身宽大的黑袍,兜帽低垂,将面容完全遮掩在黑暗之下。一只枯枝般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探入箱内,随意抓了几块结晶,拿在手中摩挲着,发出细微的、令人不适的刮擦声。
“嗯,不错。”
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满意的沙哑。
卫亭夏隔着老远,清晰地看到那人暴露在外的枯瘦手背上,早已浮满了紫黑色的血管,如同枯死的藤蔓缠绕着朽木。
黑袍人似乎掂量了一下,随手拣出一块相对大些的结晶,丢在领头人脚边:“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