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还是没整明白这关系是怎么一夜之间惊天逆转的,但瞅着燕信风现在这幅春风得意的模样,知道他寻死觅活的心是肯定没了,这就够了。
当长辈的操心太过,容易折寿!
“接下来呢?”他顺口问道,“过几日有宗门大比,都是新入门的弟子比划,你也没收徒,到时候坐评委席上看看热闹?”
燕信风摇摇头:“不了师叔,我准备去一趟虚弥宫。”
一听见这三个字,老道眼皮直跳。
“你去那儿干嘛?人全死干净了。”
“所以才觉得奇怪,想去探查一番,”燕信风道,“况且近来魔渊躁动,魔气外溢,周边百姓必然深受其苦,我去尽一尽力。”
老道挠挠头,心里是很不愿意让他去的:“我还以为你定下以后就收了心,不做这些有的没的,没想到还是这样。”
燕信风指出问题:“师叔,你刚才还教导我要泽被万民。”
“我那是蒙你的!”老道瞪了他一眼,“本来是准备拿这套大道理哄哄你,让你想开点,谁成想你竟然要顺杆往上爬?”
老道说完,目光锐利地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卫亭夏:“你呢?你也由着他这么胡闹?魔渊那地方是好玩的?”
卫亭夏没想到自己还能被波及,愣了一下后点点头。
“我觉得他这样子特别潇洒,”他说,“师叔担心的话,我会跟着他,保护他。”
“你?”老道眼神怀疑,“你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那就他保护我,”卫亭夏从善如流,“他说过会对我负责的。”
老道:“……”
他彻底没脾气了,挥挥手:“行行行,随你们,贫道眼不见为净!”
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燕信风道:“裁云,送送师叔。”
接着,老道特意看向卫亭夏,带着点长辈的威严:“你就不用跟过来了,歇息吧。”
燕信风和他对视一瞬,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跟上。
卫亭夏则安然端坐在原地,只对老道微微颔首,然后冲着燕信风摆了摆手。
“拜拜!”
燕信风也学着他的样子,抬手挥了挥。
……
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室的光线。
老道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廊下僻静的角落,远离门窗后,他猛地一把抓住燕信风的胳膊,把他拽到跟前。
“小子,你跟师叔说实话!你去魔渊,是真为了那什么行侠仗义,查探虚弥宫,还是……”
话音未落,他的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还是你心里头那点念想根本没死透?!想去找那个谁?!我可告诉你,燕信风!”
老道连名带姓地低吼出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燕信风脸上。
“做人得讲良心,讲道义!你既然跟人家……嗯,有了这层干系,就得信守承诺,一诺千金懂不懂?!要敢做出半点对不起人家的事,朝三暮四,拈花惹草……哼!不用老天爷收你,师叔我第一个清理门户!打断你的腿都是轻的!”
这番话显然在他心里憋了许久,此刻倾泻而出,流畅得没有半分停顿。
燕信风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待老道喘着粗气停下,他才平静地问:“师叔打算怎么打断我的腿?”
“先把你头给你……呸!”
老道被他这混不吝的反问噎得差点背过气,捋着胡子顺了顺气,语气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裁云,师叔没跟你开玩笑。过去的事,对我们修行之人,就该是过眼云烟。
“你越是执着,越是深究,心魔就越重,老天爷都不会放过这破绽!既已定下,就好好待眼前人,听见没?”
“他……”燕信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探究,“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混账小子完全没听自己说话,还在问卫亭夏,一股邪火蹭地又窜了上来。
“你有病是不是?!”
他压着嗓子低吼,恨不得敲开燕信风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这有什么好问的?人就在你跟前!”
“我好奇。”
老道真不想回答,可他又怕燕信风问起来没完没了,于是往上捋了一把头发,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追出来,他低声道:“挺洒脱的性子,会装乖装可怜,把你哄得五迷三愣,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但吵起来的时候也是真和你吵。”
他只知道这些,一股脑全说了出来,盼着燕信风知道以后老老实实地滚回去,别再出来烦人。
而燕信风听完,第一反应竟是低低地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愉悦,仿佛印证了什么让他无比开怀的事实。
“他真的是这样?”他追问,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鲜活的笑意。
老道没好气地用力点头:“千真万确!你没完了是吧?”
闻言,燕信风笑得更开怀了,眉眼彻底舒展开,积年的沉郁仿佛被这笑容驱散,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老道听:“嗯……小夏他,确实如此。”
那语气里的亲昵与纵容,浓得化不开。
老道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燕信风哪里是想开了?分明是钻进了另一个牛角尖,只不过被新人拖着,才显出几分正常!
“我得走了,”老道突然道,“再待下去,我怕真忍不住踹死你!”
话音未落,他头也不回地御风遁走,好像是真怕自己忍不住动手。
“他为什么要踹你?”卫亭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仿佛一缕青烟在身后凝聚出人形,燕信风神色不变,回头在小妖魔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他可能觉得我见异思迁,”燕信风说,“有了你,还一个劲地想别人,又或者是干脆把你当替身了。”
卫亭夏拍开他的手:“你想谁啦?”
他问得很认真,但没有生气的意思,让人觉得他就是随口一问,燕信风就算随便答了,也不会怎么样。
于是燕信风给自己找不舒坦:“如果我说了一个别人的名字,你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卫亭夏道,“我现在打不过你。”
燕信风继续问:“那等你可以打过呢?”
闻听此言,卫亭夏笑了。
只能说有些人的气质天生卓然,哪怕处在一副空洞至极的皮囊中,也会在顾盼之间潋滟生辉。
卫亭夏如今的相貌是清秀一类,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却显得张扬艳丽,让人联想起毒刺尖锐的花。
“我会吃了你。”他说。
妖魔无情,短短五个字,无端透出森然鬼气。
天底下有多少负心人,就有多少要惩治负心人的豪言壮语,可像卫亭夏这样的,将吃字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的,少之又少。
吃了他,把他的力量融进自己的骨血,那是在非人之物看来的生死不分离。
别人听到他这样说,恐怕会吓到,可燕信风却眨眨眼,问:“你真是这样想?”
卫亭夏点头。
“好。” 燕信风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欣然,“那我们说定了。如果有一日我对不起你,你就吃了我。”
他的声音平稳,仿佛在许下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承诺,而非交付自己的性命与血肉。
燕信风一直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慷慨大方。
卫亭夏越看越喜欢,不由得伸手顺着他的侧脸来回摩挲,勾着他弯下腰,自己亲了上去。
……
……
三日后。
魔域外。
一只额头长角的犬类从枯黄的草丛里一跃而出,嘴里还叼着半块腐烂生蛆的肉,它很警惕地四处嗅闻,枯瘦流血的身体微微下压,头颅用力甩动后,朝着远处飞奔离开。
在不远处的宽阔大道上,有一群人正慢慢朝着魔域的方向移动。
那群人均是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有的手里拿着刀剑,有的则是扛着斧头镰刀,穿着均是最普通的短衫长裤,看起来像是附近村庄的村民。
走在前方的几个青壮年身材尤为壮硕,拿着刀剑,明显比后面的那群人有本领。他们走得很急,也不常交谈,只在对视之间透露出心照不宣的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前往魔域。
而在他们后面陆陆续续跟随的几个人里面,有个年轻小伙,扛着锄头一个劲地左顾右盼,神色颇为惊慌茫然,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