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合常理。
此话一出, 众人基本也歇了心思,将注意力转去其他方向。
讨论声又渐渐升起, 卫亭夏没有参与进去, 他侧身坐着,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燕信风。
从提到虚弥宫开始, 燕信风的眼前好像浮出一层薄薄的雾,浅淡的、惆怅的。他隔着那层雾回望过去,得到的是一片又一片虚幻的影子。
卫亭夏伸手过去, 拍了拍他的腿。
突然的身体接触, 吓得燕信风回过神,想都没想就握住卫亭夏的手腕。
纯粹的条件反射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燕信风的拇指按在了卫亭夏的皮肤上,指腹下面就是他的脉搏。
被突然扯上去,卫亭夏也显得很惊讶,胳膊压在燕信风的大腿上, 抬起头,眼神茫然。
他的这副皮囊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眼型稍圆润, 瞪大眼往上看的时候,只要不联想他的本身秉性,便会觉得可怜又可爱。
“你没事吧?”卫亭夏小声问,“你看起来很恍惚。”
他语气里的担忧很真实,燕信风盯着他看,眼神沉沉,片刻后缓缓松开手。
“没事,”他说,“刚才走神了。”
就在两人这短暂拉扯的间隙里,老道拍了拍桌子,宣布:“没事了,都散了吧,回各自峰去。”
众人接连起身,卫亭夏也想动,然而刚抬起头,就看到有人来到了面前。
“你好。”
伏客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不说话便又重复一遍。“你好。”
“……”
卫亭夏和他对视,看到一双浅金色的眼睛。虹膜颜色过浅,让伏客的眼神显得很空洞,飘飘荡荡落不到实处。
他也礼貌回应:“你好。”
伏客点点头,转而看向守在一旁的燕信风:“你可以走了。”
燕信风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可以走了,”伏客重复,语气平板,“我要和他聊聊。”
“你俩?”燕信风皱起眉,眼神在两人间来回扫,“你俩有什么好聊的?”
“有很多可以聊。”伏客认真回答,“我不会把他抢走的,如果你在担心这个,我之后把他送回去。”
这无心之言,精准戳中了燕信风敏感的神经。“什么抢走?你在胡说什么?”
质问完,他又立刻转向卫亭夏解释:“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说话不着调,想到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过脑子,你别多想!”
卫亭夏本来没乱想的,但他着急忙慌的一解释,清清白白的话语也平白无故地蒙上一层稠红的暧昧。
“我一会儿就回去,”他对燕信风说,“我不会走的。”
燕信风:“……”
到了这时,燕信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他用力闭了闭眼,很心累的模样,再次确认:“需不需要我等你?”
卫亭夏摇头,耐心道:“我认路,你不要担心。”
这话说得跟哄人似的,燕信风更不自在。他一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身上如有针扎,左看右看,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快步离开了大殿。
偌大的殿内,终于只剩下卫亭夏和伏客。
卫亭夏没起身,重新靠回椅背,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眼神依旧空洞飘忽的伏客。
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卫亭夏琢磨着,或许该先自报家门。于是他开口:“我叫晏——”
名字还没说完,就被伏客突兀地打断:“我不看名字。”
卫亭夏顿住,抬眼看他。
伏客那双浅金色的眸子似乎穿透了皮相,落在更深处:“我看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这件事卫亭夏几十年前就知道了,于是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伏客却似乎有些意外,歪了歪头:“你不意外?”
卫亭夏心道,我几十年前就知道你这双眼睛邪门,有什么好意外的,面上只是淡然摇头:“天底下的稀奇古怪事太多了,习惯了。”
伏客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眼珠一动不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毫无预兆地开口,声音平直,却像一块冰砸进死水:“他不记得了。”
卫亭夏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茫然。
“你说什么?”
伏客道:“燕信风不记得卫亭夏了。”
沉凌宫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主殿后面住着一个人,那个人有一双看破因果的眼睛。
伏客性情单纯执拗,想不通是非,他肯定是看出了卫亭夏和燕信风身上的因果线,只是他不明白,所以才开口试探。
可惜这小孩问得太直白,被人家看的一清二楚。
于是卫亭夏顺势问道:“他为什么会忘记?”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而且你们好像都认得那个人,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伏客缓缓地摇了摇头,浅金色的瞳孔聚焦在遥远的过去。
“不是不告诉他,是不能告诉。”
“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伏客沉默了几秒,似乎斟酌是否可以将往事吐出,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师兄他刚突破失败,境界崩塌,修为疯狂倒退的时候……人其实还是清醒的。”
卫亭夏静静地听着,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灵力失控,境界倒退,”伏客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出乎意料地精准,“我们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本想带他去救治,但是他却一直说要找一个人。”
伏客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卫亭夏脸上,仿佛在确认他的反应:“我们那时候都慌了,见他要找,想也不想便把名字告诉了他,说得急了些……”
他们本以为把事实说出口,燕信风就死心了,认命了,可万万没想到的是,燕信风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他猛地弓起身,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从喉咙深处、脏腑之间呕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
“他吐了好多血。”
伏客的声音依旧平板,吐出来的一字一句都带着血淋淋的残酷。
“不是受伤吐的血,是心神剧震,识海动荡,引动了本就濒临崩溃的经脉和丹田,就像原本只是布满裂痕的琉璃,被猛地一敲,彻底碎了。”
“他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只记得自己突破失败,境界大跌,很虚弱。”
伏客的声音像珠子掉在地砖上,余音清脆冰冷,回荡在整座主殿。
卫亭夏微微垂眸,手指安安稳稳地落在扶手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快得让人抓不住。
伏客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继续讲之前的事。
“师兄醒来以后,神情茫然,他说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我们不敢再冒险,便始终没有告诉他,可是他不依不饶……于是我们又试了一次。”
第二次的结果比第一次还要惨烈,燕信风好像再也听不得卫亭夏这三个字,听到便是锥心刺骨之痛,如火烧神魂,五内俱焚。
伏客看着卫亭夏,浅金色的眼睛让人联想起白玉碗中的金珠子。
“所以我们不能说。每一次试图让他想起来,都是在把他往死路上推,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伏客平板的声音残留着方才描述的惨烈余韵。
卫亭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沉默着,仿佛被伏客讲述的往事所震撼,又好像只是无言以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谢谢你。”
伏客却拒绝了他的谢意。
“我不是想告诉你这些,”他说,“我是想告诉你,我师兄和卫亭夏之间的因果线,是我的平生见过最纠缠难清的,他们有前世今生的缘分,很好也很坏。”
“……”
卫亭夏不懂他究竟想说什么,默默听着。
伏客又道:“所以你们要千万牢记本心,才能善始善终。”
这一刻,他终于将话放到了明面上,他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晏夏就是失踪近百年的卫亭夏。
“你在劝我跟他在一起吗?”卫亭夏也不想装了,直截了当地反问,“我还以为人和妖魔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
伏客却道:“他和其他人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你也一样。”
都是孽缘,都是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