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眨眨眼,压住心口的情绪,又问:“会不会有人欺负我?”
“不会,”燕信风道,“如果有,不用忍着,我为你撑腰。”
“……”
有波澜悄然涌现,卫亭夏听后默然不语,只偏过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躲开燕信风的眼睛。
宫门巍峨的影子已在眼前,朱墙金瓦,肃穆得令人屏息。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残余的心绪彻底敛入深处,面上恢复平静,只是指尖在燕信风掌中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
踏入太后所居的慈安宫,一股清雅宁和的暖香扑面而来,殿内陈设雍容却不显奢靡,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淀与主人的恬淡。
引路的宫娥无声退至两旁。暖阁深处,一位老妇人端坐于铺着软锦的紫檀木椅上。
这便是当今太后了。
她身着深绛色的常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成色极好的翡翠簪子,通身气度沉静而雍容。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看清来人,尤其落在当先的燕信风身上时,还未言语,面上便已浮起一层淡而真切的笑意,如同暖阳融化了薄霜。
“裁云来了。”
燕信风停步行礼,太后随即站起快步,走到他面前:“快起来!”
她笑着拍拍燕信风的手,满意道:“果真身体康健,皇帝没骗哀家。”
燕信风低声道:“多谢太后垂怜,北境苦寒,来往书信耗费人力,书信太少,让太后担忧了。”
“这个不妨事,哀家知道你安好就行,况且你是为了皇帝镇守边境,无论如何,都是功大于过。”
谈到燕信风的身体,一双带着细纹的眼眸微微调转视线,太后的声音也随之变得轻柔,“卫大夫来了吗?”
来了。
守在一旁的卫亭夏正欲依着规矩上前行礼,口中的请安词才开了个头,太后却已松开燕信风的手,快他一步,亲自伸出手虚虚一拦。
“不必多礼!”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切,她往前又走了小半步,离卫亭夏更近了些,那双清亮的眼睛含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满意。
“你救了裁云,对哀家有大恩,实在不必行此大礼。”
她语气恳切,是真的这样想。重病的燕信风可以替他们稳住北境,病愈回来的燕信风可以帮他们控制朝堂。
三个孩子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血,太后无论如何都不希望他们争夺残杀,如果燕信风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前往封地,那就是最好。
千万不要闹到最后,兵戈相见。
这些思绪踟蹰,太后没有告诉任何人,宫殿内光亮融融,她退后半步,将卫亭夏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忍不住喟叹:“好俊的娃娃。”
她眼风扫过端坐的燕信风,带着点促狭的暖意,“哀家瞧着,比当年初见的裁云,还要灵秀几分。”
燕信风只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卫亭夏的耳朵有点红,垂眼避开太后过于直白的视线:“娘娘过誉,草民惶恐。”
“你当得起。”
太后不容他推拒,引他在燕信风身侧的绣墩坐下,自己则回主位,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片刻,笑意愈深。一看就知道在卫亭夏不知情的时候,有多少人在她面前说过闲话。
正瞧着看着,她忽而想起什么,对侍立的大宫女道:“皇帝前日送来的贡果呢?挑那最水灵的,都端来。”
宫女领命。不多时,小太监鱼贯而入,端来一盘水灵灵的瓜果,一股自然甜香瞬间在宫殿中蔓延。
太后下颌微抬,让人把瓜果都送到卫亭夏面前,语气是长辈式的爽利亲昵:“哀家听皇帝提起过,说你喜欢吃瓜果,这些都是新鲜进贡来的,平日里吃不到。”
卫亭夏连忙行礼,却又被太后摆手压下。
“还有好的,等寿宴结束你自己去挑,挑中什么直接带回去,哀家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甜,给你正好。”
她是难得的宽和,跟燕信风说得没有一点出入,卫亭夏低眉顺眼地接受,等太后说要去更衣,离开以后,才顶着泛红晕的耳朵推了燕信风一把。
从那天傍晚的谈话后,卫亭夏变得很敏感,时常怀疑燕信风的目的:“我怎么感觉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这是逼婚手段吗?”
燕信风摇头:“不是。”
卫亭夏眼神锐利:“真不是?”
“真不是。”
“……好吧。”
卫亭夏放弃追究,掐了颗葡萄放进嘴里,不自觉地回忆起太后离开时的眼神。
他这辈子没被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不含恶意,但是让人心里不太自在,有点想跑。
“中午来了,晚上能不来吗?”他问,“我真的不想跟那么多人一起吃饭。”
况且绝大多数人的心思都不在饭上,来回周旋试探,无聊至极。
“可以,”燕信风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你愿意来,我就很惊喜了。”
其实他根本没想过卫亭夏真的愿意跟他进宫,现在能坐在慈安宫,没大发雷霆,燕信风已经受宠若惊。
他没把所思所想宣之于口,等太后更衣回来,有太监说陈王和晋王已经到了,中午的私宴正式开始。
卫亭夏坐在燕信风下首,目睹了一场非常有趣的皇家宴会。
皇帝晋王陈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只是皇帝性格温和,加上身体不如两个弟弟好,所以当先帝带兵征战时,他是随着母亲留在皇城的,不如两位弟弟关系亲密。
先皇后无所出,李昀身为长子,又有监国的政绩在,顺理成章继承皇位,这本不该起波澜,可惜就可惜在晋王陈王也不是废物,他们知道自己不比哥哥差,别人也知道。
于是早已封了藩王却死赖在京城,朝堂不稳。
即便在自己亲娘的寿宴上,三个兄弟也是你来我往,在亲近亲热中掺杂着数不清的试探挑衅,太后端坐高位,面上是笑的,可眼睛里却溢满了无奈。
燕信风和卫亭夏一言不发,默默吃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卫亭夏尝着一碟清炒的芦笋味道很好,多夹了几筷子,时刻关注他的燕信风马上注意到了,甚至不用仆从动手,自己端起没动的芦笋,稳稳放到了卫亭夏的桌子上。
他的动作已经尽力小心隐秘,可惜作为宴会的焦点之一,还是被人看到了。
“燕侯真是柔情百转,这时候还惦记着身旁人,”李彦笑道,“看来在北境这么多年,卫大夫和燕侯同舟共济。”
卫亭夏笑了,甚至不等当事人开口,他先放下了筷子:“原来柔情百转和同舟共济还能用在一句话里。”
李彦话头被一个边地来的大夫截断,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强压不快,记起卫亭夏说他能做燕信风的主,并没有追究,只是道:“我是个粗人,随口说的。”
随口说话就能把话说的这么有歧义,也算是一种本事。
卫亭夏又笑了,他就是有本事让唇角一勾的动作看起来很讽刺。
陈王有点忍不住了,开口:“卫大夫长得真好看。”
此话一出,连高位上的李昀,眼神都变了变。
且不说他们都能看出燕信风对卫亭夏的心思,就算看不出,面对救了国家重臣的医者,也不该如此无礼,仿佛卫亭夏仅剩下一副漂亮皮囊,其余便一无是处,只能供人赏玩。
可李济还不肯停嘴,又道:“别说边境,就算将整个大昭翻过来覆过去,也很难找到像卫大夫这样的绝色,有这样漂亮的皮囊,真该好好利用才对……”
他着意将“利用”二字压得很重,仿佛在暗示什么。
卫亭夏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已经烦了。
他问0188:“如果我现在把酒壶扣在他脑门上……”
[别,]0188道,[言语冲突是一回事,动手是另一回事。]
谁知道现在撕破脸会怎么样?
“可我觉得这个蠢货快要忍不住了。”
正当陈王洋洋得意,以为卫亭夏无话可说时,燕信风放下了筷子。
“陈王殿下近来似乎清闲得很,听闻日日流连于城外的杂耍班子,兴致颇浓。”
他顿了顿,看着李济瞬间僵住的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若殿下此刻为太后贺寿,心中仍惦记着那些玩意儿,不得安宁,不如先行离席,也省得在此间总忍不住开口,扰了太后的清静。”
这话再说明白点,就是不会说话就滚。
陈王面上当即就挂不住了,端住酒杯的手骤然收紧,酒水洒在桌面上。
他是天横贵胄,随着先帝征战四方。除了先帝,再没有人这么让他没面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