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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这应当是同意的意思。
    于是卫亭夏问道:“你是来找他的,还是来找我的?”
    “……”
    若驰眨眨眼睛,打了个悠长的响鼻,随后便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瞬间入定,又或是根本没听懂这复杂的问题。
    这马怎么跟他主人一个熊样子?
    卫亭夏皱紧眉毛,不耐烦地拍拍若驰的脖颈:“别装听不懂!快回答我!”
    他的身体没好全,半夜被吵醒,脑子有点迷糊,完全没考虑过若驰这样的马,惹烦后一蹄子下去能踹飞他大半条命。
    而若驰也是难得的好脾气,任由他抱怨着拍打,等卫亭夏烦了,它才慢悠悠地动了。
    只见它脖颈一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温热的鼻吻凑近卫亭夏的脸颊,轻轻蹭了蹭。
    一下,又一下。
    温热的鼻息拂过卫亭夏的鬓角,若驰微微调整了侧卧的姿势,将宽阔的胸脯更紧地挨向卫亭夏的后背,长长的鬃毛扫过他的肩膀,像一张厚实而忠诚的毯子。
    这是若驰的答案。
    它是来找卫亭夏的。
    “好马,”卫亭夏满意了,他放松地躺下去,伸手摸摸若驰的脑袋,“比你老大强多了。”
    若驰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确定卫亭夏不生气以后就躺了回去,呼吸逐渐变得悠长,显然是准备在这儿度过今夜剩下的时光。
    卫亭夏也没拦着,他心里有了个想法。
    ……
    第二天,发现若驰没了的马场乱作一团。
    寻常的马丢了,尚且要受责罚,更何况丢的是若驰,那是主帅的马,极其聪明,丢了大家要倒大霉。
    看马人分成两队,一队日常照顾马场的马,另一对则沿着若驰的马厩四散开,到处寻找,急得额头疯狂冒汗。
    一个被派去主帅幄帐的小兵气喘吁吁地回来,一边说话一边摇头:“没、没在主帅那里……”
    此话一出,众人的心更凉了。
    若驰以前也喜欢往外面跑,但目的地从来都是燕信风那里,它不去别的地方,因此方才虽然众人急躁,心里好歹也有个底。
    可没想到的是,若驰这回一反常态,没去找主帅。
    那它还能去哪儿?总不至于玄北军内多了个偷马贼。
    忽然有人高喊:“蹄印!这里蹄印新鲜!”
    “这边也有!它往营地方向去了!”
    “快快快……”
    马要是跑出营地,就不好找了。
    正当众人手足无措之际,营地外围的晨雾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身量清瘦,很面生,有记性好的人认出,这是昨天刚搬过来的驯马师。
    他披着件外袍,脸色还有些未褪的倦意,正慢悠悠地往马场这边踱步,而在他身后,跟着一匹黑色骏马,正是失踪半夜的若驰。
    “对不住,”看清周围人眼神的慌乱震惊,卫亭夏抬手拍拍若驰的脑袋,“它闻见我来了,太兴奋,就跑出来了。”
    若驰显然没把这些当回事,别人道歉归别人道歉,它半点没有羞愧的意思,抬起前蹄蹬蹬地面,推着卫亭夏继续往前走。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重重落下。马怎么跑的不重要,只要安全回来就好。领头的瘸腿老兵走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卫亭夏的脸,尤其在左边那道断眉上停留片刻。
    “卫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
    卫亭夏挑眉:“认得我?”
    “三年前见过一面,”老兵道,“您清减不少。” 何止清减,简直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卫亭夏没有纠正,脸上笑眯眯地问:“你好像不怎么生我的气。”
    毕竟他害得燕信风九死一生,玄北军里知道当年内情的人,都该恨他入骨才对。
    闻言,老兵摇头,瘸着腿往前两步,道:“燕帅自有定论。”
    既然燕信风没有换来卫亭夏以后把他挫骨扬灰,反而叫来军医好好医治,那么他也不会任由仇恨蒙蔽双眼。
    卫亭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有一瞬间的阴郁。
    他没再纠缠这个话题。目光转向旁边躁动的马群。
    “好了,正事要紧。”他活动了下手腕,牵过若驰的缰绳,对老兵道,“给我一个安静点的围栏,再挑几匹性子最烈、最不服管的马放进来。”
    老兵一愣:“卫先生,您这身体……”
    他们这些人私底下也讨论过,有军医说卫亭夏现在的身体受不住刑,也受不住劳动,恐怕稍微累一累就会风寒加剧,救不回来了。
    “放心,”卫亭夏拍了拍若驰结实的颈侧,嘴角勾起一丝笃定,“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是它。”
    话音落下,若驰好像感知到了他心中所想,侧过头来与卫亭夏对视。
    卫亭夏冲着它笑,踮起脚尖摸了摸若驰的鬃毛。
    “帮帮忙,”他说,“我心里很谢你的。”
    若驰打了个响鼻,移开目光,好像同意了。
    老兵看着一人一马的互动,心中震惊。
    他年轻时也是上阵杀敌的士兵,后来瘸了一条腿,便被安排到马场养马,对这匹黑马很了解。
    若驰是主帅的马,性格极为桀骜,不惹事不是因为它胆小温顺,而是它看不上。它如果想,可以当玄北营所有马的马王,但当别的马明争暗斗时,若驰的唯一反应就是在旁边看着,很不屑。
    他们这些人也试过让若驰去争,可无论用什么手段,若驰都不肯挪动脚步,逼急了就踹围栏,差点把马厩弄塌。
    过去有个养马一辈子的老头,说若驰不想当马王,是因为它觉得当马王没意思,那在它看来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因为太容易得到,所以不屑一顾。
    而现在,若驰要为了卫亭夏去争一争。
    “……”
    不多时功夫,被那两百匹战马折腾够呛的士兵,便挑出了几匹闹事最厉害的,生拉硬拽着赶进空出来的围场中。
    若驰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昂首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嘶鸣,声震四野,带着睥睨的气势。围栏里的几匹烈马感知到了它的威胁,顿时安静了些许,不安地原地踏着蹄子,眼神里流露出本能的警惕。
    卫亭夏没进围栏。他靠在围栏外一根结实的木桩上,只将若驰牵了进去。他脸色依旧苍白,呼吸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短促,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紧紧锁住场内。
    “去吧,”他松开缰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若驰耳中,“让它们知道,谁才是这里的头儿。”
    若驰得令,猛地甩头,鬃毛飞扬。
    它不再看卫亭夏,巨大的身躯转向那几匹躁动的烈马,空气瞬间变得冰冷而充满压迫感。
    它没有立刻冲撞,而是踏着沉稳的步伐,绕着围栏边缘踱步。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重的闷响,巨大的头颅高昂,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匹试图挑战它权威的马。
    一匹年轻的枣红烈马被若驰那近乎羞辱的审视激怒了,发出一声狂躁的嘶鸣,后腿猛地蹬地,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朝着若驰的侧后方猛冲过去!
    若驰甚至没有正眼瞧它,只是在它冲近的瞬间,若驰庞大的身躯猛地侧开,后蹄闪电般向后一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砰!
    一声闷响。
    枣红马被一股巨力踹得踉跄着倒退出七八步才勉强站稳,发出一声痛苦惊惧的哀鸣,瑟瑟发抖地缩进了围栏最深的角落,再不敢抬头。
    这一蹄,干净利落,直接将枣红马的气势踹倒。
    而烈马的骨气一旦有所折损,就到了最适合驯服的时候,
    围栏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看马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匹除了燕信风外谁都不听的黑马,在围场内悠闲地踱步。
    接连伤到几匹战马之后,若驰的身上也滚出几滴血珠,但它丝毫没有畏缩疲乏的意思,反而更加亢奋,嘶鸣声里充斥着战意。
    被他踹翻的烈马噤若寒蝉,已经没有了往日闹天闹地的气势。
    卫亭夏倚着木桩,看着若驰从容地走向下一匹试图挑战的灰马,眼神专注,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胸口起伏得有些快,显然刚才的专注和场内的紧张气氛也牵动了他脆弱的内腑。但他没动,只是将身体重心更深地倚向背后的支撑。
    以人类之躯,征服两百匹骏马并不容易,所以要先处理掉其中反抗最激烈的几个刺头,树立起新的权威。
    若驰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此刻,场内的若驰已然确立了无可动摇的绝对威严。那几匹先前还桀骜不驯的烈马,此刻如同被霜打蔫的茄子,瑟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若驰踏着沉稳的步伐,在围栏中心停下,头颅高昂,宛如巡视疆土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