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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哎呦,瞧你说的。我涨钱是因为粮食少啊,”大爷也有自己的道理,“我一看您这身份气度,就知道您不是本地人,自然也该知道最近要打仗,粮食也就够吃够喝,我的炊饼当然也比平时贵。”
    他的眼光不错,女人确实不是本地人,她是随着自己丈夫来到边境屯兵的,家中有人在军队里,当然知道最近要打仗。
    “行吧行吧,来两个。”
    她回到屋子里取出几个铜板,招呼大爷把炊饼拿过来,等两人凑近了,大爷站在窗户的阴影底下,布满皱纹的脸上,两颗眼睛四处乱看,然后他小声问道:“夫人,我少收你一枚铜板,你只告诉我,这仗要打很久吗?”
    不怪他有这样的疑虑,他们虽然是边境小城,常年有战乱,但既然是人,就没有喜欢打仗的。况且自从云中侯奉令执掌玄北军,数年来用兵如神,战乱少了大半。
    难得过了几年清闲日子,谁也不想再听到金戈铁马声。因此一见烽烟又起,心里便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女人一听能省下一文钱,眼睛一亮,麻利地收回一枚铜板。
    “嗐,别瞎担心,”她嘴角一翘,带着几分宽慰,“前些日子我家那口子回来过一趟,说对面不成气候,早晚要垮的,打不了几天。”
    “当真?那就好,那就好啊……”大爷紧绷的肩头明显松了下来,皱纹里挤出一点笑意,“燕侯神勇,自然是战无不胜的。”
    “那可不,”女人接过那还带着热气的炊饼,顺口就道,“早些年我随男人去过一次军里的宴席,远远见过燕侯一面,那真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天神般的人物,英武非凡,气度绝伦!”
    大爷连连附和:“那自然!”
    女人被迎合,话匣子顿时就开了,仿佛忘了形,声音又轻快了几分,“那场宴会真是难得,侯爷与民同乐,你是没瞧见,当时他身边还跟着……”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喉咙。方才还带着几分炫耀笑意的脸瞬间僵住,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大爷,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再没吐出一个字,只是紧紧攥住了手里的炊饼,指节微微发白。
    大爷正听得入神,等着下文,见她突然噎住似的停住,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也凝固了。
    他年老昏花,可也没有白活这么多岁,当然听说女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见气氛骤然顿住,他也没有多问,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把身体往阴影里缩缩:“哎,燕侯身边自然是能人辈出……夫人,您拿好饼,趁热吃,我先回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离开窗户,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快步走去,留下女人独自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枚省下的铜钱,只觉得它沉甸甸的,甚至有些发烫。
    ……
    朔国军帐内。
    符炽一把将杯盏摔在地上,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拔剑就要刺死传信兵。
    幸亏旁边有人伸手阻拦,才救了那小兵一命。
    “将军现在生气杀人有何用?”
    军师苦口婆心地劝告,“眼下要想的是怎么退兵,杀了他恐怕军心不稳,后续更麻烦!”
    “你整天就知道说这些,这不让杀那不让,你倒是给出个法子!”符炽推开他,烦躁地绕着帅帐转了两圈,“燕信风都快要把我的头砍下来了,你倒是给我个退兵的好法子!”
    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稍缓。
    军师见状,赶紧朝瘫软在地的传信兵使了个眼色,那小兵连滚爬爬逃了出去,军师这才整了整衣袍,走到符炽面前,深深一揖:
    “将军,我军在此已和玄北军战数十回,赢少败多,如今粮草缺乏,军士疲惫,实在不是死战到底的好时候!”
    “还用你说!”符炽眼睛一瞪,想捅人,“这病痨鬼,两年前还一副要死的样子,现在竟然一天比一天好了,没能把他摁死在盘错口,真是我平生大错!”
    他再次抽出长剑,直指军师:“你说怎么办!”
    冰冷的剑尖抵着喉咙,军师额上瞬间沁出一层豆大的冷汗,但他强自稳住心神,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军息怒!要燕信风退兵,并非全无办法!”
    符炽走近一步,眯起眼睛:“你有办法?”
    “有、有一个!”军师咽了口唾沫,心跳得更快,“燕信风有、有一死敌,如果能把那人献上,或可劝其退兵。”
    符炽皱眉,显然没料到是这路数:“他的死敌遍地都是,你说的是哪个?”
    话说到这份上,军师更慌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此人,目前就在军中!”
    “混账东西!”符炽瞬间暴怒,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他先前不明白军师在说哪个人,可他一提那个人如今就在这里,符炽马上就明白了。
    “本将军废了多大劲才把他从国都抢过来,为的就是处理干净玄北军,如今自己都没用过,你竟然要让我送回去!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将军!”
    军师都快哭了,“大事为重!卫亭夏虽然灵敏聪慧,可如今就是个多喘两口气都要背过去的病秧子!随军这几日,昏死过去不下三四次!这般人物,如何能助将军成就大业?留之无用,弃之可惜,不如以此解燃眉之急!将军三思!三思啊——!”
    嘶哑的喊声过后,帐内陷入死寂,只有符炽粗重的喘息和炭盆里火星偶尔的噼啪声。
    军师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符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军师,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帐外步步紧逼的玄北铁骑,看到了燕信风那张在噩梦里都挥之不去的、冷冽如霜的脸。
    符炽握着剑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虬结。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军师,肩膀绷得像块石头。长剑被他狠狠插回了剑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暴怒心气几乎是在刹那间破损暴露。
    符炽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那口憋闷的郁气吐出去,却又硬生生压了回来。
    “滚起来!”
    军师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身,垂手侍立,不敢看符炽的脸色。
    符炽缓缓转过身,脸上那股暴戾的赤红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铁青,眼神阴鸷得可怕。
    “去,”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割肉般的决绝,“把卫亭夏请起来。给他换身干净衣裳,收拾得像样点。别让他现在就咽了气,那病痨鬼要的是活人。”
    军师连忙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办!定会小心——”
    “小心?”
    符炽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的弧度,打断了他,“不必太小心!只要留着一口气能喘到阵前,让燕信风看清楚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隐约可见的玄北军的方向,声音淬了冰:“明日,等燕信风那厮再叫阵时,就把人……推出去!”
    ……
    卫亭夏醒来的时候,天旋地转,浑身无力。
    [请不要随意挪动,]0188道,[宿主身体状况极差,系统正在开启自动修复程序,预计修复时间168小时,倒计时即将开始。]
    [三……二……一]
    一段冰凉的提示音响起,卫亭夏觉得有冰针扎进脑子,忍耐许久才按住疼痛,然后0188正常开口:[神志清醒吗?]
    “还行……”卫亭夏勉强开口,“我死了?”
    0188:[没强到哪儿去,你这具身体常年病痛,能保持神志清醒已经很难得了。]
    卫亭夏:“……”
    他太累了,而且浑身都疼,不想说话。
    0188继续道:[你现在面临的情况非常不好,但是我建议先不要多想,几小时后会好很多。]
    伴随着它的话语,一阵格外汹涌的睡意迅速涌来,卫亭夏马上就能昏厥过去。
    然而他强撑着不闭眼:“你先说怎么不好。”
    [……]
    0188:[你马上要成为人质了。]
    哦,那确实很糟。
    卫亭夏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
    另一边,玄北军帅帐中。
    裴舟进来的时候,带来一身风沙,原地跺跺脚,刚好看见站在兵阵图前面的燕信风。
    “符炽的军队已经五天没有粮草补给了,”他道,“照这么下去,撑不住的。”
    士兵端来热酒,裴舟喝完以后将杯子扔回去,也挪到兵阵图前跟他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