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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我吗?我很好。”
    “审讯对两方都是一种折磨……心理上的。”祁灵一边说,一边用忧愁的眼睛望着我。我怔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她是在关心我的心理状况。我胸口涌上一股暖意,微笑起来,“谢谢你,祁灵。我真的没事……至少,现在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这位年轻的前任队长担忧地看着我,“实话说,你的负担是不是太重了?监察官的职位,加上……‘第33号看守所’的审讯,是非你不可的事情吗?非要你做到那种程度吗?”
    “……”
    我偏过头,目光追着说话呼出的白气,直到它消散在空气中。然后我说:“是啊。”
    “是非我不可的事情。”
    ……
    这是真的。也不是真的。
    被送到这间看守所的,都是体内混入大量克拉肯血肉的非正常人类,我能够用“指令”对他们进行审问。勒托和少数强大的智类克拉肯也能做到,但也许是出于“起源”的压制,受训者更服从我的指令,所以大多数审讯都归在我身上。
    但,就像祁灵质疑的那样,这不是非我不可的事情。
    也不是一定要做到那种程度。
    只是……
    与祁灵分别后,我往家的方向走去,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幕:不久前,莱恩哈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但是气势汹汹,也不是在关心我的状况。白云城事件后,我拨开了一部分工作,莱恩哈特随后第二周就传讯过来,之后又亲自驾到,让我尽快回去。
    ——边境的战事已经白热化,你还要等多久?
    ——等我能抽开身的时候。再等等吧。
    ——够了,你是抽不开身,还是不愿意离开?连晟监察官,白云城的伤者都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即使你不在……
    ——莱恩哈特管理者。我说,你不能在我的伴侣被逼疯后,还让我正常卖力工作,巡游龙威的各个地方,却独独不在他身边。我不可能做到,你也不要想让我这么做。
    人类已经毁灭了。这不是虞尧的罪,他却要承担这份痛苦。肉体和精神的伤害让他陷入了低谷。即便可能不被需要,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他身边。这无关事情的轻重,只是作为人类应当做到的事情。
    但莱恩哈特想必不会明白我的心情。他是个被叶徽当做刀培养的、机器般运转的家伙。听见我的回答,他果不其然爆发了。
    你已经毁了那么多萧禛的亲信,还没发泄够吗?!
    ……
    莱恩哈特,纠正一点:这不是发泄,而是审讯,我们需要得到他们的情报。
    审讯,需要做到这种……
    这是必要的。我平静地说,他们同样是深谙此道的战士,被改造的人类,普通的方法无法凑效。我需要的,不是他们伪装的证言,而是真实的记忆。
    ——我要从他们脑子里的每一寸沟壑,挖出所有的细节。从转身的一个动作,杀人时感受到的颤抖,指间飞出的第一滴血,到对“纯人类”的狂信的大笑,伤害他人和被伤害时筋脉鼓动的疼痛、恐惧和不甘……都要仔细回忆。一百遍,一千遍,重复再重复,直到思绪无法拼凑,再也生不出伤害他人的意图。
    如此一来,我才能将这些完整地记下,找到其中最有效的情报。
    这是,非我不可的事情。
    莱恩哈特没有再提出质问。他离开了,走之前沉默了很久,对我说:你最好尽快接受现实。无论你怎么报复那些人,那个不知晓真相的执行官也不会回来了。
    他是对的。
    几日后勒托也来找我,她用银色的眼珠望着我,平静地问:是不是只要那个执行官是好的,其他都不重要?
    我说,实话说,是的。
    这个社会的存亡也不重要?
    ……
    勒托,我认为这两者并不冲突。我想要这个社会平安地存续下去,这是我的愿望,为此我不在乎死多少次——实际上也真的死了很多次了;我同样想要我的伴侣安稳而愉快。但是,如果一定非要我选一个,那么我会说,是的。
    第200章 新灾
    深夜两点,我终于到家了。
    站到门口,我微微闭了一下眼,才迈开步伐,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生态培养皿在散发着微弱的光点。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收拾了家里的交流,随后走进浴室洗漱。水流声静悄悄的,片刻后,我走出浴室,没让动作带出一点声响,悄悄地站在了卧室门口。
    寂静。
    我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心跳开始加速。
    ……又来了,这是我最近开始犯的毛病。我在害怕。想到之前发生的那些不测和厄运,在见不到人的时候,哪怕是在最安全的地方,我也会不受控地幻想许多事情。没有一件是好事。
    过了半晌,我抬起手,掸了掸肩膀,又拍了拍手臂,寻找一丝可能残余的拟态的碎屑。确认无误,我这才下定决心推开门。卧室内,一盏微弱的小夜灯亮在床头。我走到床边,屏住呼吸,静静地望向床上的人。
    虞尧呼吸均匀,身体陷在床铺里,露出半截柔软白皙的脖颈。他一如既往,睡梦中将自己蜷成一个球,似乎觉得这样很安全。我的目光扫过一圈,落在黑发青年沉睡的脸孔上,从他的深邃的眉眼摩挲到脖颈上的伤疤,又凑近了些,俯身去听他安稳的心跳。虞尧毫无察觉,药物作用的影响下,他能够一夜安睡而不被打扰。
    扑通,扑通。
    我心中悬了一天的石头落下了。我撑起身体,在床边坐下,慢慢地,一口无声的吐息从胸口泄了出来。
    一切正常。还好。
    我偏过头,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虞尧,更多回忆从脑海中浮现。
    ——两个多月前,在白云城的行动中,虞尧被陆明伏击带走,随后亲睹了“人类灭绝的真相”,与陆明被关在同一座装置中,看着对方化成一堆血肉,而自己在那滩温暖的血水中平安无事。这给他带来了极为惨烈的影响。被我找到后,虞尧当场崩溃,呕吐到内脏出血,肉体重伤的同时精神也遭受创伤,之后陷入了昏迷,被我紧急送去治疗。
    脑震荡,内脏出血,多处骨裂、骨折。他昏迷了足足三天,醒转过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了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是最后的人类?——他想必已经猜到了。随后,我和莱恩哈特将一切真相和原委全盘托出。听完那些,虞尧沉默半晌,混杂着愕然的表情渐渐从那张苍白的脸上退去。他缓缓靠在病床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吐息。
    “……是这样。”
    虞尧静默了良久,抬起漆黑的眼珠,语气很平静,“我知道了。”
    “虞尧……”
    “我理解‘方舟策略’的做法。”他微微摇头,一字一顿地说,“不用担心我,但是这件事……这个真相,最好先别让其他人知道。”
    我略一愣怔。
    在以那种惨烈的方式得知这可怖的真相后,虞尧依然选择了理解“方舟策略”的理念:无论人类是否毁灭,人类的社会都须要存续下去。他选择了继续留在这场大逃杀中,这份表态让主城放下了心,莱恩哈特很赞同。
    但在我看来,这只是选择,是虞尧的品性和人格做出的选择,并不是接受,至少不是马上就能接受的事情。更何况,他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直面了这一切:“不纯的人类”在面前四分五裂、把血淋淋的真相暴露的时候,虞尧一定受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大的冲击。就连已经“死”过许多次的我,都无法想象。
    虞尧养伤最初的时间,我在医院寸步不离,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我是智类克拉肯的监察官,身上难免带着克拉肯的气息,他在那台装置里的时候,一定极为深刻、极为痛苦地体验过了,那无法逃脱的可怖的味道。最崩溃的时候,他也把我推开了。
    我担忧触发他的创伤反应,踌躇数日,才趁半夜悄悄进了他的病房,想看一眼,却瞧见虞尧坐在病床上,抬起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一夜过去,冰雪消融。我们聊了很多事情,从他母亲消失的“溶洞”到“探险者计划”,将埃克托的笔记翻来覆去地讨论,分析萧禛的理念,再次提及人类灭绝的真相时,他没有太大的触动,却在我说到自己是“深海之门”的后补时变了脸色。
    “你怎么想?”他问我。
    “我还不知道。”我沉吟着,如实告诉他,“视情况而定,如果这是正确的唯一解……”
    虞尧屈起手肘,痛击我的大腿。执行官,果然哪怕伤重也是执行官。我嗷的一下差点叫起来。虞尧皮笑肉不笑,冷冷地说:“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的‘拖延计划’,已经送走了你的母亲,现在又要把你带走。你就愿意这么做?”
    我按住大腿上突突直跳的筋脉,忍痛道:“不是,所以只是说说……”
    虞尧眯起眼睛:“如果他们说,这真的是正确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