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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
    云眠骑马随行在皇帝车驾旁,雨水沿着斗笠边缘串成线。
    岑耀撩开车窗帘子,左右看看,见近处无人,便小声道:“云眠哥哥,雨大得很,上来避避吧。”
    “我有雨具,不碍事。”云眠指指身上的蓑衣,又扶了扶头上的斗笠。
    岑耀便又朝冬蓬递眼色,待她骑马接近,将两块点心递了出去。
    “多谢陛下。”冬蓬喜笑颜开地接过。
    队伍终于转出这片山坳,遮挡的山体消失,眼前视野敞亮起来。云眠下意识往后看了眼,却见极远处那断崖上,有一骑正在离去,转瞬隐入苍茫雨幕中。
    “你在瞧什么?”冬蓬朝他递来块点心,也扭身张望。
    “没什么,那里之前好像有个人。”云眠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唔,味道不错。”
    “好吃吧?等会儿再找陛下要点。”
    两人说了一阵子话,云眠轻夹马腹,驰向队伍前方。
    前方有个侍卫,身形高大,背影挺拔,他看到的瞬间,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催马赶前几步。待看清那人端正的侧脸后,又调开了视线。
    他其实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但那或许曾在他心底掠过一丝微澜,带来片刻的失神,但也只是如蜻蜓点过湖面,涟漪轻漾,尚未成纹,便已消散无痕。
    ……
    风舒一直朝着东南方前行,就快要抵达壶钥城。
    自魔界九幽泉枯竭以来,整个魔界日益不稳,时有界膜撕裂,凭空分裂出一方小魔界,称为须弥魔界。
    这类异界存续不久,短则数月,长不过十数年,便会自行崩塌消散。褚师郸所说的那个可能有关朱雀族下落的须弥魔界,便在前方壶钥城。
    而此刻,风舒仰首,远远望去,发现壶钥城上空竟有着两处须弥魔界,其中一处还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面前是一道峡谷,他见坐骑不断喘着粗气,显然十分疲惫,便翻身下马,牵起缰绳,走入峡谷中。
    “大哥,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今日真能开张?”峡谷山坡上,一名躺在石头后的匪徒问道。
    被称作大哥的匪徒坐在地上,正在擦拭自己的长刀:“那有什么办法?古东关那里被人占了,还在抓咱们,再不躲远些避避风头,难道等着掉脑袋?”
    他话音刚落,对面山梁上便有一面小旗挥舞,那是高处的人在通知他们,有目标进入了山谷。
    匪徒们精神大振,各自爬起身,迅速隐藏在那些乱石之后,十几双眼睛都盯着道路尽头。
    不多时,只见一人牵着匹棕马,沿着官道走来。此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料子不差的青布绸衫,步履间袍袖随风轻摆,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行旅人的气度。只是他那长相实在不堪,嘴唇阔厚,鼻梁虽然高挺,却拱着驼峰。
    风舒刚一踏进峡谷,便已察觉到这里埋伏有人。他脚下未停,神色如常,依旧牵马前行。
    突然一声呼哨,杀声四起,数十人自乱石后冲下山坡,挥舞着兵刃朝他扑来。
    冲在最前的匪徒抡起大刀,照着面门便砍。他不闪不避,只在刀锋将至时,袍袖一挥,身形朝旁闪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叮当乱响,冲在前头的几人兵刃尽数脱手坠地。
    待他们回过神来,风舒已立在匪首身侧,用夺过的一柄钢刀,架在了他的颈子上。
    四下顿时死寂,匪徒们都僵立当场,再不敢上前半步。
    “饶命,饶命……”匪首眼珠子看着抵在颈子上的钢刀,吓得连声求饶。
    风舒扬起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啪啪拍他的脸:“看着我。”
    匪首被迫抬起眼,惊惶地看向风舒。
    “我都长成这样了,你还想给我砍成什么样?连你也嫌我这脸碍了你的眼?”
    他每说一句,拍脸的力道就加重一分,匪首吓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风舒的目光扫向其余匪徒,众人纷纷磕头告饶:“好汉饶命,我们不是本地人,这是头一回干活儿。”
    “头一回?”风舒反问。
    那匪徒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是在这儿头一回。我们原先是在固垟城古东关那边。”
    “是啊是啊,只因遇上了另外的强人,我们才逃来此处避风头。”其他匪徒附和。
    风舒心头一动,问道:“固垟城?可是往北去的那个固垟城?”
    “正是,那古东关如今被另一伙强人占了,他们人多势众,还想杀了我们,我们不得已才远远逃来至此。”
    匪首连忙详细说道:“少侠您武功高强,若真要行侠仗义,不如去古东关除了那伙恶徒。他们是前些日子才到的,足有数千之众,里头还有好几百名弓手。”
    “好几百弓手?”风舒追问。
    “千真万确。”另一名匪徒抢着补充,“我们逃出来时,偷听到他们几人谈话,听起来他们像是从北境暗中潜入的,专为在古东关埋伏一个大人物。”
    片刻后,一匹棕马奔出峡谷,转道朝着北方而去。峡谷内,那群匪徒每人皆被削了一只耳朵,正捂着伤口痛呼。
    “大哥,我们养好伤再干活儿吗?”一名匪徒问。
    匪首忍痛喝道:“没听见吗?他说日后咱们再行劫道之事,下次留下的便不是耳朵,而是项上人头。”
    众人相顾无言,半晌,有人颓然叹道:“罢了,先进山开荒种地,好歹把嘴糊上。”
    风舒一路朝北疾驰,心中已经肯定,古东关那伙人根本不是什么流寇强人,而是夜谶和寇中衡派来的北允兵。他们在得知皇帝出外督战的消息后,便选在返回允安必经的古东关设下杀局。
    虽说云眠三人是灵,但对方必然能想到无上神宫会随行护驾,那么这次派出的行刺人选里也必定有魔。
    云眠若是进入了对方布置的陷阱……
    风舒想到此处,不自觉咬紧牙关,挥动手中马鞭,棕马朝着古东关方向狂奔而去。
    他本是下决心要离云眠远远的,不靠近,不惊扰,但那反复筑起的克制与理智,在云眠的安危面前,不值一提。
    棕马虽在刺史府被养得膘肥体壮,但终究不是千里神驹,经不住这样不停奔行。风舒便在途径一座小城时,于城郊马市另购了两匹骏马。他三骑轮换乘骑,马歇人不歇,只在间隙略进些水粮,日夜兼程地向北赶路。
    待到第三日破晓,三匹马都累得倒地不起。此地距古东关尚有一百余里,风舒也不耽搁,直接朝前奔去。
    重重山峦如墨色剪影,风舒在那山林间穿行,袍袖拂过枝桠,双足涉过溪流,仿佛不知疲倦般,朝着前方一路奔行。
    恍惚间,他看见了十三岁的自己,正抱着重伤的云眠,在山道上跌跌撞撞,发足狂奔。
    “你要坚持住,就快到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少年嘶哑的哽咽,穿过重重岁月,与他此刻的沉重喘息交织在一起,让他又感受到了那种焦灼和痛苦。
    他侧过脸,看着那个满面尘灰,泪痕交织的少年,和他肩并着肩。
    二十五岁的秦拓与十三岁的秦拓,在时光的两端,为了同一个人,那个能定义他生命重量的人,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
    云眠一行自离开雍州以来,已连续赶路好几日。
    清晨,众人用罢早饭,便拔营启程。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澄澈如洗,让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错。
    冬蓬将长发编作两股发辫,其间簪了小野花,平添几分娇俏,引得莘成荫频频回望。云眠耳后也别着一朵粉色野花,少年白衣白马,于晨光中簪花而行,翩翩风姿,令人心折。
    这一路还算太平,只撞见过几波疯兽,但没轮到云眠三人出手,护卫们便利索地收拾干净了。
    “那前头是哪儿?”马车帘子一掀,钻出岑耀的脑袋。
    他头顶正中也插着一朵花,是朵饭碗大小,金灿灿的向日葵。他不识向日葵,只觉得黄澄澄的怪好看,此刻乍一眼看去,整个人活像个花盆子成了精。
    “回陛下,前方便是古东关,过关后再行进几日,即可抵达允安。”一名护卫在车驾旁回道。
    云眠此时亦在观察前方地势。这古东关曾是军事要隘,后来关防撤去,只余下一座空关。
    此处山势陡峭,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原本道旁还有些村落,但因近年战乱不断,如今已人去屋空。不少屋子都已坍塌,剩下一堆残垣断壁,那没倒塌的,土墙上也全是裂缝,甚至有树木从那墙缝里顽强长出。
    队伍缓缓进入山谷,四周顿时阴凉下来。几只停在残破屋顶上的老鸹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起,发出嘶哑的叫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只沉默地往前。云眠察觉到两侧山崖逐渐收拢,前方已然形成一道狭窄的路口,立即调转马头,奔向莘成荫。
    “成荫哥,先让队伍停下,我进去探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