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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赵晟虞和岑耀的事,我知道。”秦拓点点头,“当年秦王本将岑耀送回了允安,可他家人都没了,赵烨想亲自抚养他,却被赵晟虞见着,便将岑耀留在了自己身边。”
    “你和岑耀素不相识,倒是对他颇为留意。”周骁道。
    秦拓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却并未接话。
    周骁继续道:“寇天衡有夜谶的支持,又立了藩王赵思程之子为帝,宣称他才是皇室正统。如今北地一个皇帝,允安一个皇帝,两相对峙,征战不休。”
    “无上神宫不是在支持赵晟虞吗?”秦拓双手负在身后,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周骁侧目看他一眼,神色凝重几分:“夜谶今非昔比,所制傀儡已能在人间久存,虽造不出数万兵马,但几千具总是有的。他不仅在人间扶持寇天衡,灵界亦受其扰。无上神宫虽愿助赵晟虞,奈何人手有限,眼下首务,仍是稳住灵界局面。”
    周骁说完后,见秦拓依旧是一副倾听姿态,心下微动,随即恍然。
    “无上神宫如今已恢复元气,新一批弟子已能独当一面。对了,我向赵烨打听过,云眠随灵尊几次参与人间战事,本事还不错。”
    秦拓闻言,虽然未言语,目光却微微一闪。
    “你近日睡眠如何?可还是难以入睡?那症候可还发作?”周骁关心地问道。
    秦拓扯了扯嘴角,视线偏向一旁:“就那样。老毛病了,不碍事,发作时吃粒药丸便行了。”
    周骁原本想说得根治才行,但嘴唇动了动,那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是沉疴心病,药石罔效。心病还须心药医,若那心药不至,他又能如何?
    夜色如墨,浸染群山,松涛阵阵,翻涌成海。
    山巅的旧亭里,秦拓手持长箫,背靠廊柱而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宽松白袍,长发依旧未束,一腿曲起,一腿自然地舒展。
    低沉的箫声从他唇边流淌而出,散入层层松浪。待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他抓起旁边酒壶,仰起头,一线酒液滑入喉中。
    几滴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滚落,滑过微动的喉结,没入微敞的衣领里。
    他放下酒壶,目光投向山下那片黑暗,久久不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小径上缓步走来一名身着淡粉长衫的年轻男子,生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
    他走进小亭,在秦拓旁边的石栏上坐下,目光扫过身旁地上的几个空酒壶,又取过秦拓手里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我就知道在这儿能找到你,每次周哥从外面回来,你都会来这儿喝酒。”粉衫男子道。
    秦拓头靠着亭柱,半阖眼望着亭外,眼尾泛着薄红,神情似醉非醉。
    粉衫男子打量着他,又道:“其实你可以离开这儿了。听周哥说,他已经打不过你了。”
    秦拓缓缓转过脸来,那双半睁的眼睛像蒙着雾的深潭。
    粉衫男子又道:“你不想去看看他吗?难道就安心在这儿守一辈子寡?那可是你相公,你不一直念着要去接他吗?如今你有了本事,怎么又不去了?你在怕什么?怕他有了新媳妇?”
    粉衫男子伸脚踢了踢他垂在地上的那条腿:“说话呀,你若要走,我同你一起。小胖鲤去允安求学,我担心这书呆子被人骗了,总得去瞧瞧才放心。”
    秦拓突然笑了一声,也不言语,只抓过酒壶仰头饮尽,随手将空壶掷进草丛里,踉跄着起身朝亭外走去。
    他带着几分醉意,步履不稳,宽袍大袖随风摆动。粉衫男子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一个失足坠下山去。
    好在他有惊无险地走过这段小径,却在要拐弯时,头也不回地大声道:“白影,尾巴露出来了。出谷后可要留神些,别被人瞧出端倪。”
    白影慌忙扭头,果然看见毛茸茸的尾巴尖正从衣摆下探出来。
    他赶紧将尾巴收了回去,扬声应道:“那我肯定会注意的——”话音未落,他反应过来,惊喜地问,“这是要出去了吗?”
    秦拓没有应声,已消失在拐角处。白影突然跳起来,兴奋地攥紧拳头,朝着空中挥了挥。
    小径尽头是一片错落的屋舍,俨然一个村落。秦拓走近时,两道人影从路旁的树上跃下,齐声行礼:“少主。”
    秦拓略一颔首,跨进了最近的一处院落。
    他穿过院子行至屋前,除履踏上木阶,手方触及槅扇,身后便传来蓟玄的声音:“少主。”
    他转身回头,见蓟玄正进入院门大步走来。
    蓟玄这些年没有什么变化,也依旧穿着种药的粗布短褐,只有两鬓多了一些斑白。
    “玄叔。”秦拓一扫方才醉意,对他的态度也很恭敬。
    蓟玄在阶前站定,问道:“方才我听白影说,你是准备去大允了?”
    “是。”秦拓目光沉了下来,“这些年来,我前后派过不少人出谷,可始终探不到朱雀族人的任何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得找到他们才行。”
    “请少主准许我随行。”
    秦拓摇头:“夜谶的人近期仍在不断袭扰,您还得留在谷内坐镇才行。”
    蓟玄想了想:“那也行,不过少主一定要保重,万事小心。”
    “我知道,您放心吧。”
    蓟玄离开后,秦拓进了屋,挥退两名上前伺候的魔,径直从柜中取出一壶酒,又像从前许多个晚上那样,走到窗前,坐上窗棂。
    他对着天上那轮孤月,一口接一口地饮着。几口冷酒下肚,他持壶的手突然一颤,酒壶滚落在地,另一只手倏地按上自己的胸口。
    他呼吸变得急促粗重,苍白的脸上迅速沁出一层冷汗,身体也开始无法自控地发抖。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药瓶,勉强倒出一丸,喂进口中。
    良久,那狂乱的心跳与窒息感才渐渐退去。他长吁出一口气,摇摇晃晃地挪到榻边,重重倒了下去。
    被褥凌乱地枕在头下,他一条手臂抬起,横遮在紧闭的双眼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沉入醉梦。
    可他突然喉结上下滚动,几不可闻地低声道:“……怕什么?怕他恨我,更怕他……忘了我。”
    ……
    灵界的灵气依旧稀薄,但终究不再是一片死寂。枯萎的树木抽出新芽,干涸的泉水渗出细流,常年阴霾的天空,偶尔也能透下一缕天光。
    自多年前那场浩劫过后,这片天地正艰难地重焕生机。
    但魔患依旧未除,各族皆聚居在无上神宫附近以求庇护。更远处则依旧被魔气笼罩,四处皆有魔众,还需要一点点收复。
    这是一片向阳的坡地,虽土壤贫瘠,碎石遍布,却生长着大片荆棘灌木。枝头坠满了一串串深紫色的浆果,表皮蒙着淡淡白霜,是岩羊族最喜爱的苦霜莓。
    尽管此地已超出神宫庇护范围,时有魔物游荡,仍有一名岩羊族青年利用岩石掩护,敏捷而迅速地采摘着莓果。
    他腰间的竹篓已经装满,正要离开,突然神情大变,抬头看天。
    只见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五只罗刹鸟,正载着五名魔兵俯冲而下。
    青年毫不犹豫地朝前跃出,在空中化作一只岩羊,四蹄踏着陡坡,欲借地势奔逃。
    但罗刹鸟速度更快,转瞬已至头顶,一名魔兵举起了手中长枪,对准了岩羊后背。
    电光石火间,一道银轮破空而至,无声无息地高速旋转着,自那魔兵身前一掠而过。
    下一刻,鲜血喷涌,两颗头颅几乎同时坠下,魔兵与罗刹鸟的脖颈已被齐齐割断。
    两道白影疾速掠近,是一对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男女。
    少女一身白袍,一张圆脸上嵌着双亮晶晶的圆眼,眉宇间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娇憨之气。
    她身旁的少年同样身着白袍,墨黑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他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丹,目如点漆,是一副极漂亮的相貌,却又不带丝毫女气,眉眼间一派疏朗明亮。
    那银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飞回少年手中。他脚下依旧飞掠,手腕一振,两轮银光再次激射而出,直取后面的两名魔兵。
    那少女手中长鞭紧跟着射出,倏地缠住最后一名魔兵的脖颈,猛地一拽,竟将那魔兵生生拽下鸟背,摔落地面,当场气绝。
    两人身形未至,便已经击杀了五名魔兵。那少年在飞纵中抬手,两道银轮便飞回他手中,旋转也戛然而止。
    那是两把构造精巧的轮刃,有着四片雪亮的锋刃,回到他手中后便倏然收拢、叠合,眨眼间成为了两把轻巧的短刀,刀身寒芒流转,未沾半分血污。
    少年轻飘飘落在了一块岩石上,白履踏石,衣袍翩然,身形挺拔,风华自然流露,夺人眼目。
    少女此时也收回长鞭,站在他身旁,微扬着下巴,一身英气。
    那岩羊回过神,也不再逃,急忙化为人形,朝着两名奔近的少男少女感激行礼:“多谢两位宫灵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