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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娘子……我……我解开绳子了……船……船走了……”
    秦拓忍着泪笑道:“小龙郎最厉害了,若是没有你,我就回不来了。”
    小龙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涌出了眼泪。他艰难地动了动焦黑的爪子,气若游丝地道:“娘子……疼……吹吹……”
    秦拓嘴唇直哆嗦:“好,吹吹,吹吹。”
    他俯下身,轻柔地去吹,又红着眼看向营地方向。终于,他看见几道人影朝这方跑了回来,中间那人挎着一个药箱,看着便是医官。
    “快点!快!”秦拓犹如见到了救星,嘶哑着声音喊道。
    眼见那医官跑得跌跌撞撞,他猛地起身冲了过去,将那大惊失色的医官扛上肩头,再转头飞奔。
    河心岛上战马嘶鸣,溃兵奔逃,逃不过的就蹲下身投降。那几名士兵已将医官带到,立即作鸟兽散,秦拓也没有理会他们,只将医官扛到大石旁,放下,急切地道:“快给他看看,烧伤。”
    医官的目光从云眠身上掠过,四处张望:“伤者在何处?”
    “就他。”秦拓咬了咬牙。
    医官重新看向那黑乎乎的一团,迟疑地问:“……这不是条大鱼吗?”
    还是形状奇怪的大鱼,脑袋大,身躯细长,腹下似有爪子。
    “你管他是什么,他被火烧伤了,你就按治伤的规矩来。”
    “胡闹!我只会医人,哪会治什么鱼?”
    秦拓此时心急如焚,哪有耐心磨蹭,一把揪住医官衣襟,眼中凶光毕露:“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若再推脱,我不介意先宰了你,再找下一个医官。”
    他力道极大,将医官拎得双脚离开地面。医官见他满脸狰狞,吓得忙道:“我真不会看鱼,但我有烧伤药,你拿去给他涂,兴许有用。”
    秦拓松手,医官忙不迭在药箱里翻,刚摸出一个瓷瓶,就被秦拓一把夺了去。
    “这药很珍贵,能缓解烧伤疼痛,只需取少许,兑清水调匀……”
    医官还在讲用法,就见秦拓已经拔开瓶塞,将整瓶药粉往那怪鱼身上倒。他也就停下了声音,识相地闭上了嘴。
    秦拓将整瓶药都尽数撒在了云眠身上,再俯下身,在他耳边柔声唤:“云眠,能听见吗?好些了没?好些了你就动一动,眨眨眼。”
    小龙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昏迷过去了。秦拓伏在他胸口仔细倾听,发现他气息平稳了些,不像先前那般急促痛苦,看来这药还是起了作用。
    秦拓转过头,哑声去问身后的医官:“他会好起来吗?”
    医官心道,已经烧成了这个样子,不管是人还是鱼,都活不下去。但他不敢说出实话,只含糊道:“别让他躺在沙地里,注意保持伤口干净。”
    “他会好起来吗?”秦拓哽咽着再次追问,眼泪也夺眶而出。
    医官怔了怔。
    眼前的少年已褪去凶相,眼中盈满了泪水和央求,分明就是个绝望的孩子。他终究心肠一软,低声道:“听说青崖村里有个专治烧伤的圣手,名叫蓟叟,你不如找他瞧瞧?”
    秦拓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急切地问:“青崖村在哪儿?”
    医官指向北方:“沿官道往允安城方向,约两百里处。那村子就在山脚下,村口有棵百年老槐。”
    秦拓连忙点头,就要起身,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可需要我把你送出这岛?”
    医官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不逃,我直接投降。横竖都是行医,在哪不是治病救人?”
    他说着,偷眼去瞧地上那焦黑的小身躯,心道这般伤势,只怕是神仙难救。可这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医官离去后,秦拓从那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衣衫,小心地将小龙抱进去,再动作极轻地折叠布料,确保他不会被束缚得太紧。
    最后将两只衣袖绕过脖颈,打了个结实的结,让小龙安稳地贴在自己心口处。
    秦拓低头,用鼻尖轻触了一下那露在襁褓外的,被火焰燎得发黑的小角,深吸一口气,拿着黑刀站起身。
    “小兄弟。”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那几名同车的民夫站在远处朝他招手。方脸民夫咧着嘴笑道:“走啊,回家了。”
    秦拓此刻只挂念着云眠,外界所有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他没有回应那群民夫,只沉默地转身,走入河里。
    冰冷的河水没过他的腰际,他用手托着襁褓,蹚着往前。
    民夫们看着他的背影,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他是不是抱着他弟弟?那娃娃受伤了?”
    “不知道。”
    方脸民夫叹了口气:“菩萨保佑。”
    方才多亏了秦拓,他们才没有死在乱刀下。现在瞧着他离开,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愿。
    秦拓抱着云眠蹚过了河,就一路朝着青崖村所在的方向飞奔。他冲上了官道,离绪扬城越来越远,没有了那遮天蔽日的火光,四周便陷入黑暗,脚下的路模糊难辨。
    他听见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望见前方有晃动的火把光亮。
    那是一名逃出河心岛的大允士兵,正拼命驱着马匹往前飞奔。
    秦拓猛然发力,飞速冲至马侧,一把夺过士兵手中的火把,再揪住对方衣甲,将其拽下马背,自己翻身上马。
    他在那士兵的骂骂咧咧声中,骑着马继续往前。可他马术不精,那举着火把的身影摇摇晃晃,没奔出多远,就被甩落下马背。
    秦拓护住怀中襁褓,肩背砸地,却连一声闷哼也没发出,立即便又弹起,再度向前冲去。
    这一次,他不再尝试骑马,双腿如风,手臂摆动,转瞬便超过了那匹惊马,并将其甩在了身后。
    如墨夜色中,少年背着黑刀,举着火把,穿过弥漫的夜雾,一路往前飞奔。他掠过倒伏的界碑,垮过散落路中的辎重,踏过积水的车辙,飞溅起泥水,脚步始终未停。
    旁边山林里窜出一头疯兽,獠牙森然,直扑而来。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只是在兽影扑到的刹那反手挥刀。
    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他已经往前冲出了几丈。
    “云眠,云眠,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他不时低头,哑着声音唤襁褓里的云眠,始终未得到回应。
    “你再坚持一下,等我们到了青崖村就好了,你是最厉害的小龙郎,你能坚持住的。”
    那紧贴着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微弱,这种眼睁睁看着云眠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折磨,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只要想到云眠可能就此离去,胸腔里便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左冲右突,寻找出口,只恨不能将这世间万物都屠戮殆尽。
    但他还保持着一线清明。
    去青崖村,只要到了青崖村,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秦拓的眼泪在脸上奔涌,一边继续往前奔跑,一边哽咽着哀求:“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求你了,你要挺住,不能丢下我……”
    夜色渐褪,天边透出鱼肚白的微光,火把已燃尽,但官道也在晨曦中逐渐显现。
    少年仍在不知疲倦地奔跑,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散乱的头发下,一双眼布满血丝,嘴皮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快到了,我们就快到了。你看那边有条河,想不想泡进水里?等你治好了伤,想泡多久都行,我不催你……那边有棵树,像不像条狗?生得怪有趣的,你睁眼看看……”
    秦拓整晚都在和怀里的小龙说话,虽然嗓子已经嘶哑,却不敢停下。他只有喋喋不休地诉说,让这些话填满整个脑子,才能堵住那些可怕的念头。
    前方官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他认出这是群大允士兵,想来是从那战场上逃走的,便也未加理会,只从他们身旁迅速跑过。
    “那是何人?”一道惊惶的声音响起。
    “寇都尉莫慌,那不是曹贼追兵。”
    “咱们已经跑出这么远了,曹贼定然追不上的。”
    寇都尉?!
    秦拓猛地刹住脚步。
    他转头看向身后,目光在队伍里逡巡一圈,最终落在队伍前头那人身上。
    寇仪同时也看着秦拓。
    他见这人明明已经跑远了,却又停步回转,瞧着竟是名年纪不大的少年。
    少年头发散乱,喘着粗气,胸前挂着一个襁褓,背后斜挎长刀。那双漆黑的眼睛穿过凌乱发丝,目光冰冷凶戾,像是一头锁定猎物的野兽。
    寇仪心头一惊,但此刻逃命要紧,不愿节外生枝,当即猛夹马腹提速。
    他刚催马跑过少年身侧,便觉身侧黑影掠过,接着腰间剧痛,似被什么击中,整个人飞下了马,重重摔落在官道上。
    寇仪立即就要翻起身,但一把黑刀已架在他脖颈间。
    “你可是寇仪?”秦拓出声,声音哑得快听不清。
    “既知道我是谁,竟还敢如此放肆——”
    寇仪的厉喝骤然中断,那些刚勒转马头的士兵也全都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