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97章
    秦拓左手高举盾牌,右手黑刀挥出,将射向瘦高民夫的那支箭矢劈成两段。
    他再次回头望向河心岛,岛上火把晃动,将河滩照得影影绰绰,他看见那块像乌龟般的巨石,旁边的树光秃秃,还没有系上布带。
    云眠紧紧抱着包袱,站在营地边缘的帐篷阴影里,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秦拓。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混入人群,消失在河面上,这才失落地收回视线。
    他牢记着秦拓的嘱咐,等没人注意时就溜去河边,可四周总有士兵来去,不时会看他一眼,他便屏住呼吸,紧贴着帐篷不动。
    好在营地里一片忙乱,无人顾得上这个小孩,终于让他瞅准四下无人的空当,借着帐篷与辎重的遮掩,朝着河畔那块形似卧龟的大石匆匆走去。
    秦拓此时还在顶着盾牌艰难前行。他们已经快淌过这条河,但城头上射来的箭矢更加密集,在夜空中划出无数火线。不断有民夫被射中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都跟紧我。”秦拓挥舞着黑刀,将那些射来的箭矢劈掉。
    民夫们紧紧簇拥在秦拓周围,高举盾牌,拼凑成一片简陋的防护。那瘦高民夫就贴在秦拓身后,虽然紧跟着,眼神却全是绝望和惊恐。
    “啊——”前方一名民夫被几支利箭同时射中,箭尾的火苗还在燃烧,整个人就像只着了火的刺猬。
    这惨状终于击溃了瘦高民夫最后一丝理智,他突然转身,逆着人流朝后蹚去。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要回家,我娘还等着我……”
    秦拓转头,正看见一名士兵举着长矛从后面迎了上来,便大喝:“站住,别跑!”
    但他话音刚落,便见那士兵举矛前刺,矛尖贯穿了瘦高民夫的胸膛。
    秦拓立即折返,大步蹚水前行。瘦高民夫目光涣散,嘴里涌出汩汩鲜血:“粟米十石,铜钱百贯……求你……交给我娘……”
    “逃兵还想领抚恤?”那士兵猛地拔出长矛,“做梦。”
    秦拓脚步一顿,看着高瘦民夫倒入水里,尸体被水流彻底吞没。他慢慢抬起眼帘,冰冷眼眸里翻涌起杀意,死死盯着那名士兵的背影。
    他此时耳畔充斥着民夫的惨叫,箭矢破空的尖啸,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者痛苦的哀嚎。浑浊的水面上升起丝丝黑气,如同无数扭曲的鬼手,在低空扭曲缠绕。
    他再望向河心岛,看见龟形巨石旁的枯树上,一条布带正迎风飞扬。
    确认云眠已经藏好,他便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一股暴戾之气直冲顶门,让他面容扭曲,握住黑刀的手青筋暴起。
    秦拓几步冲上前,挥动黑刀。那名士兵听到动静后转头,脸上刚露出惊愕的神情,头颅便已离颈飞起。
    少年手持黑刀站立水中,如同杀神降世,布满水渍和血渍的脸上满是凶戾。
    他一脚将那无头尸踹入水里,发出一声怒吼:“别送死了,不会给你们钱的,都掉头杀回去,杀光这群杂种。”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方脸民夫第一个回应,跟着声嘶力竭地吼道:“这群畜生是诓着咱们送死,那么死也要拖个垫背的,杀回去,回家!”
    民夫们的恐惧和绝望都化作了怒火,并迅速蔓延开来。他们纷纷停下前进的脚步,转身面向身后那些持械的士兵,眼里都是滔天恨意。
    “杀回去,回家,回家……”
    “宰了这群畜生。”
    “没有钱,老子不会卖命。”
    “回家,回家……”
    “回家……”
    民夫们在秦拓的带领下,朝着士兵们扑出,用盾牌格挡,再夺下他们的兵器反攻。
    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血沫翻涌。火光映照下,人影交错,刀光剑影。
    秦拓冲在最前,黑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既然这群人不把民夫们的命当命,那他也不必留情。
    城楼上,曹石塔眯眼望着下方的混战。
    他身形魁梧,只穿着一件皮甲,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瞧着那河里的情景,一脸困惑地问:“咋回事?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
    身旁的亲信踮脚张望:“大哥,瞧着不像是兵,像是民夫反了,在杀那些督战的官兵。”
    “民夫?”曹石塔瞪大眼睛,“寇仪那狗东西,连民夫都逼反了?”
    “那咱们还放箭吗?”亲信问。
    曹石塔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突然咧嘴一笑:“前面的让他们打,咱们的箭专射后面压阵的狗官兵。”
    亲信立即跑去传令,弓箭手们便齐齐抬高手臂,朝着更后方的人群放箭。
    待到亲信返回,曹石塔问:“寇仪那窝囊废肯定要跑,退路都封死了吗?”
    “大哥放心,四面都浇了火油,只等火光一起,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咱们城里钻。”
    “什么大哥?要叫大王。”旁边的人道。
    “对对对,大王。”亲信抽了自己一嘴巴子。
    “到时候给老子抓活的,再让那寇老贼拿五百两金,三千贯钱来赎。”曹石塔得意地道。
    亲信小声道:“大哥,怎么也得五百两金加三万贯钱。”
    曹石塔一愣:“这么多啊。”
    “寇老贼贪的钱数不胜数,这点钱买个儿子,根本不算什么。”亲信道。
    “好,那就五百两金,三万贯钱。”曹石塔恨声,“这些狗官,老子杀的猪都比他们干净。”
    秦拓带着民夫们与那些官兵厮杀,民夫们原本不擅对战,但此刻个个都是拼命,挥舞着夺来的兵刃疯狂砍杀,那些士兵竟然被逼得节节后退。
    而那城楼上的箭矢又突然转向,全射向后方的官兵队伍。后方士兵只见前方厮杀混乱,又遭箭雨突袭,顿时乱作一团,四处人仰马翻。
    “曹石塔杀出来了。”
    “快上啊,上。”
    “你怎么不上?”
    河心岛上,寇仪穿着普通士兵的军服,站在大帐门口,军师低声道:“大公子,军心已乱,还是赶紧走吧,若是等曹石塔带着人马杀出来,那就走不了了。”
    寇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环顾四周,终还是心有不甘:“让士兵先撤回来,我们整修一番后再进攻。”
    军师跺脚:“大公子——”
    轰!
    四处河面上突然腾起的冲天火光,将整座河心岛都照亮。
    寇仪和军师惊惶地看去,只见数十艘小船首尾相连,在河面上结成了一道火墙。那些船正在燃烧,显然是堆满浇了火油的干柴,熊熊烈焰窜起数丈之高。
    唯独正对绪扬城门的方位,留下了没有被火焰吞噬的缺口。
    “好个曹屠夫。”军师失声惊呼,“这是要断了我们的退路,让我们自投罗网啊。”
    寇仪见此,知道大势已去,最终从牙关里迸出一个字:“撤!”
    云眠按照秦拓的吩咐,一直蹲在那个大石后,紧紧抱着包袱。他从石头后探着脖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顶着箭雨前进的身影。
    他知道秦拓就在其中,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冲出去。但瞧瞧那绑在树枝上的布条,又担心他回来找不见自己,只得咬着嘴唇,慢慢收回迈出的小脚。
    河面上突然腾起冲天火光,热浪扑面而来,烈焰冲上了天空。他扒着石头边缘,看着那些人影纠缠在一起,吓得不住哭,大声喊着娘子。
    寇仪扮做普通士兵,带着自己的亲信,打算找个缺口冲出去。但整个河心岛都被火船包围,那火油流淌到水面上,形成一片片火毯,整条河似是都在燃烧。只有通往绪扬城那一方向没有着火,士兵们还在或打斗或逃窜。
    而绪扬城城门也开启,那曹石塔带着大队士兵冲了出来。
    “先生,现在该怎么办?”寇仪满头大汗地问军师。
    军师仔细观察火船:“大公子,这些船是用防火的麻绳串连在一起,绳头系在对岸。若是派人潜水过去割断绳索,火船便会被水流带走,我们就能涉水突围。”
    寇仪闻言,立即环视身边亲卫:"你们谁有这等水性?能潜过这片火海去对面?”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这条河不算深,但河面很宽,这些士兵都不善水性,没人能潜至对面。
    寇仪是偷偷走的,只带着数十名心腹亲卫。若是士兵们都知道主帅已逃,那必定会跟着逃窜。眼下他们尚不知情,还能抵挡一下曹屠夫。
    但他的亲卫队里还混着一人,却是那送粮队的伍长。当民夫们被强行逼着冲城时,他一直躲在后营。待营里乱成一团,他认出了伪装成士兵的寇仪,便混入亲卫队里跟随前行。
    此刻听到寇仪的问话,这伍长心头也慌了起来。他本想着跟随寇大公子逃出重围,却不想还是被困在了这里。
    他心头盘算着,眼珠子乱转,突然身形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后,竟有个小孩在探头探脑。那小孩约莫五六岁年纪,头顶两个圆髻,一直瞧着城楼方向,没有发现这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