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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那小贵人一直坐在上首没吭声,此时抬起眼,往那玉像瞥了一眼:“这又算个什么东西?它就不配出现在我眼里。”
    王成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脸色刷地变白。少年也呆了呆,随即背对众人,朝那小贵人挤眉弄眼。
    小贵人便又瞥了一眼,昂起小下巴,稚嫩的脸上满是不屑,清脆地吐出两个字:“渣渣。”
    王成友抱着锦匣离开县衙时,后背都被汗水浸透,几乎站不稳。
    “陈大人,您可得救我。”他一把抓住了陈觥的手。
    陈觥皱眉抽回手:“你这是何意?贵人不过是瞧不上你的礼,难不成还会为此要你的脑袋?”
    “陈大人,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王成友道,“小民说的是那些田……”
    陈觥沉吟片刻:“本官也不太清楚贵人的意思,你先回去等信儿吧。”
    片刻功夫,一条消息便飞遍了许县的大街小巷,说王成友进了县衙,原想献上祖传的翡翠观音讨贵人欢心,谁知那贵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管追查田亩赋税的事,王成友险些被拖出去砍了脑袋。
    但很快,衙门便又传出了风声,那些未曾交过税的田地,只要补齐历年税款便可免罪。
    富户们刚松了口气,待听得要补缴的税银数目,顿时眼前一黑。这不仅仅是补足,分明是翻了数倍,纵是倾家荡产也凑不齐。
    大家急得如同油锅上的蚂蚁,聚在一起商量。终于有人想出个主意:“这些荒田哪里值那么多银子?倒不如尽数退还给官府,只要真成了官府的荒田,就不用补税,那账册数字也就能对上了。”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就这么办,虽说舍了那些田地如同割肉,但反正这两年也荒在那里没有种,还出去就还出去。
    富户们一起去见陈觥,苦苦央求。
    陈觥最终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捻着胡须道:“本官就替你们在贵人面前说项,将这些田地抵作补税。”
    富户们如蒙大赦,纷纷办理过户。谁知盖章画押时,竟还要缴一笔地契过户税银。
    这数目极巧,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们这些年靠隐田牟取的全部利钱。事已至此,众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只当这些年白忙活一场。
    ……
    卢城。
    “朝廷每年都会给卢城驻军拨发军饷和粮食,但银粮空空,就连军库里的长矛都没有铁头,弓弦朽烂。许科啊许科,真是好手段。”
    赵烨满脸疲惫地从案后起身,走到了窗前,窗外暮色渐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殿下,是否要追查到底?”亲信问道。
    “人都死了,还怎么查?就算把他尸体刨出来再鞭一顿,也无法解决卢城目前的困境。”
    “要不上报朝廷?”
    “朝廷现在哪儿来的钱?”赵烨伸手揉着眉心,“把这账册还给柯自怀,让他自己解决。”
    “柯参军一直在推诿搪塞,还缠着王爷不让离开卢城,这分明是要赖上您讨要粮饷。”
    赵烨想到柯自怀那死缠烂打的要钱方式,就恨得牙根发痒。亲信观察他的神情:“殿下,要不要给他一点教训?”
    “教训他做什么?”赵烨转头,“他是没皮没脸了些,烦人了些,但他也是为了卢城。倘若朝廷官员都像他这样尽心,大允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那怎么办?”
    “派人去一趟允安,找大司农要钱,就说本王借的,让他们想办法挤一笔出来。兵器粮草的话,刁深那贼子占了隔壁荣城,据说粮草还挺充足,让柯自怀带兵去把那荣城打下来,不就有了?”
    “是。”
    亲信告退后,赵烨便不再想这事,带上两名侍卫离开了军营,沿着长街信步而行。
    走出一段,他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对面,看见一名年轻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
    妇人穿着粗布衣裙,微微低垂着头,朝着他的那侧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疤痕。
    那疤痕让他略微多瞧了一瞬,再视线下移时,妇人已牵着小男孩进入了巷子,只看见男孩那瘦瘦小小的背影。
    他不自觉慢下脚步,盯着他们的背影,身后却传来亲卫急促的声音:“殿下,允安城虎贲营的人来了,说有要事禀告。”
    赵烨心头一凛,立即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感觉抛开:“回营。”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营帐内点起了烛火。赵烨端坐在案几后,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覆了层寒霜。
    一名穿着寻常劲装的虎贲营军卫单膝跪地,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陛下不见了踪影,起初以为是遭人劫持,但后来发现,就在陛下失踪那一刻,有一辆运送泔水的马车出过宫门。据东市几个摊贩说,曾看见一个小孩从那泔水桶里爬出来,趁着车夫不注意溜走了。”
    “那车夫可曾审问?”
    “审问过了,那车夫的确毫不知情,陛下应该是自己藏到车里的。”
    “允安城内搜寻过吗?”
    军卫艰难地吞咽了下,回道:“虎贲营已将允安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挨家挨户搜过,至今仍无线索。洪卫尉猜测,陛下恐怕,恐怕早已混出城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日前。”
    “这消息都有谁知道?”
    “只有太后和国舅知晓。他们封锁了消息,洪卫尉暗中命我出城,赶来卢城向殿下禀报。”
    “你来这里可被人察觉?”
    “不曾。”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烛火将赵烨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一名站在旁边的亲信突然道:“对了,方才卢城军巡城,遇上一家酒肆内有酒客斗殴,便将人都带回军营,暂且关押在牢房里醒酒。据说是有人自称是从许县来的,还说圣上去了许县查账。有酒客觉得他们言辞荒谬,双方争执不下,继而大打出手。”
    赵烨眉峰一挑:“圣上去许县查账?”
    “属下听闻是这样的。”
    赵烨想了想:“走,看看去。”
    ……
    夜里,柯自怀巡视完马场返回,刚进入城门,跳下马背,还没走出两步,便听见马蹄声响。
    他转头,看见赵烨率着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柯自怀连忙避让,待骑兵队伍呼啸而过,他才猛然回神,追出几步高喊:“殿下!殿下!”
    赵烨恍若未闻,一队人转眼便消失在城门外。
    “殿下这是要逃?!不成,还没给我军饷,休想脱身。”柯自怀转身就要去牵自己的马。
    “参军别慌。”一名士兵赶紧劝阻,“殿下只带了这一队亲随,其余人马都没动,这肯定不是要逃。”
    “啊,对对对。”柯自怀刚才一时情急,现在也反应过来,顿时松了口气。接着又探头看向城外,纳罕地问,“那这大半夜的,他火急火燎地去哪儿?”
    “属下不知,只知殿下方才去了一趟大牢,出来后便即刻动身了。”
    ……
    “驾!”
    一队人马奔驰在旷野之上,夜风裹挟着燥热扑面而来。赵烨扬鞭催马,思绪却早已飘回了过往……
    先皇膝下原有三位皇子,大皇子乃贵妃所出,二皇子是窦太后亲生。当年为争储位,两宫明争暗斗,大皇子与二皇子竟相继夭折,贵妃也随之暴毙。
    允昌十五年冬,先皇在豚州崩殂,而当时年仅四岁的三皇子赵晟虞,就这样被推上了龙椅。
    想到这个小皇帝侄儿,赵烨心头便是一紧。
    赵晟虞的生母位份不高,产子后便血崩而亡。这孩子自幼无人过问,在冷宫偏殿里默默长大,全靠他母亲生前的一名贴身宫女照顾。先帝驾崩后,窦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窦太后,才将他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赵晟虞出生后那几年,赵烨一直在军营,也因为军中有魔的事四处奔走,无暇回允安,也就未有机会见过这位皇侄。
    可就在新皇即将登位的前几天,宫里突然乱成一团,赵晟虞连着那名宫女一起失踪了。
    虎贲营倾巢而出,将允安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窦国舅的人将人给找到了。
    说是赵晟虞年纪太小,听说要当皇帝,吓得直哭,那宫女便带着他偷偷出宫,去了城郊的宝莲寺散心。只是找到人时,皇子还在,那宫女却不见了踪影。
    那也是赵烨第一次见着自己的这个侄儿。
    小孩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瘦小的身子几乎要陷进去。他低垂着头,每当有人靠近,便将身子缩得更紧些,始终不敢抬头看人一眼。
    赵烨心头一软,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他也是在赵晟虞这般年纪,父皇驾崩。但那时的他虽失了父皇,却有皇兄,他便是在皇兄的悉心呵护下,长成了那纵马天街,肆意张扬的少年郎。
    可眼前这孩子,没有他当年的好运气,想是自幼便受尽冷眼,所以养出这般畏缩的性子。
    不过没关系,以后他便来当这个孩子的依仗,替他撑起这风雨飘摇的大允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