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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阿珠脸色煞白,许久之后,才要缓缓点头。
    李鹤衣却将她拉至身后,强将断剑一把掼了出去:“滚!”
    断剑命中了无脸人,但很快又被那团黑泥吞噬殆尽。
    它又走近了些,投落的阴影瘦长而浑黑,将李鹤衣整个笼罩其中。
    “既不想交出鲛人,又不想伤害采珠女,世上哪来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无脸人齐声蛊惑道,“不如,你来做这个祭品吧,师弟?”
    李鹤衣从齿间挤出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然想是让筵宴顺利进行。师弟记名在册,可万万不能缺席。”它伸出了手,双指之间捘捏着一颗血红的珍珠,笑吟吟道,“况且,你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事情的发展还是和多年前一样。
    红珍珠落到了刘刹手里,他让李鹤衣交代实情,并交出鲛人。
    李鹤衣抵死不从,持剑反抗。
    可任他剑法再高明卓绝,也只是一人一剑,如何能难敌百手?对于养育自己的师门,更是无法倾尽全力,痛下杀招。于是十一道云罗虹索封堵了李鹤衣的丹田与经脉,令他再无挣扎的机会,最终被无极天一众内门弟子与峰主长老合围镇压。
    不过区别在于,当年的结果是他满身狼狈,被关押在思过崖之下禁闭受罚;现如今,他却身着锦衣华服,被无脸人领上了昆仑主峰。
    云梯玉阶之上,漫天乱琼碎玉。
    十一道虹索凝为一体,化作了一根漆黑无光的细线。一端绑在李鹤衣的右腕上,另一端长不见头,一直延伸向昆仑之巅。
    李鹤衣试过将黑线扯断,但这东西根本没有实质,别说扯断,连碰都碰不到。而且也不算是绑在手上,更像是从腕部长出来的,与他的血肉连在了一起。
    抵达山巅的祭坛时,李鹤衣才发现这里已经站了许多人,都是前来参宴的宾客和各派弟子。
    但他们并未朝向祭坛,而是面对着入口的台阶。李鹤衣和无脸人一出现,众人的眼珠便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脸上一片木僵如死的漠然。
    李鹤衣尽可能忽略了他们,抬眼望去,目光又是一顿。
    祭台位于山巅最高处,上方一览无余,只放着一具孤零零的漆木黑棺。
    ——正是他和段从澜最开始在雪地里找到的那一个。
    整个祭坛沉静肃穆,哪里有什么寿诞喜宴的气氛?说是葬礼更贴切点,连空中的白雪都像是翻飞的纸钱,片片散落而下。
    无脸人手握记名的象牙玉圭,当众宣读了起来,但李鹤衣一个字也没听清。
    直到名册念到最后,无脸人吐出了三个晦涩难懂的音节,紧接着便是他的名字。
    “……李暻。”
    话音落下,李鹤衣感觉手腕上的黑线兀然动了下,似乎在引着他往前走。
    无脸人侧过身,为他让出了路:“去吧。”
    细线横穿整个祭坛,直直地指向高台,没入了紧闭无声的漆棺中。
    那里似乎有人在等他。
    第31章 生不同衾死同椁
    李鹤衣根本不想过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一步接一步,缓慢又僵硬地走向祭台,最终停在了漆棺前。
    棺盖依旧简素平坦,但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字。
    李鹤衣还没看清,系在他腕部的细线便微微颤动,末端垂向棺盖之下,那里开着一小条缝隙。
    李鹤衣看着自己抬起手,探向了棺盖。他极力对抗着那种冥冥之中的无形操控,两股力相持不下,指尖不稳地抖索,直到扶住棺盖后才堪堪止住了动作。
    “师弟还在犹豫什么,莫非是后悔了?”
    身后传来无脸人冷森森的声音。
    李鹤衣的指甲嵌入棺盖,用劲之大,将手下的乌木板硬生生碾裂,迸出数道开裂的豁口。无脸人的声音更近了一些,几乎贴着他耳畔响起:“这可是你自己亲口答应的,反悔不得。”
    “…反悔?”
    李鹤衣忍无可忍,终于一举挣脱控制,反手一剑劈向背后:“我怎么不记得,我答应什么了!”
    凌冽强横的剑气迎面将无脸人贯穿撕碎,随后轰然将整座祭坛削作两半!这一剑贯注了李鹤衣的全部力气,台下的众宾客与仙门弟子也受其波及,身影全在余劲之中化作齑粉,无一幸免。待到飞扬的烟尘徐徐散去,方才还沉寂肃穆的祭坛已是杯盘狼藉,残骸满地,唯余乱雪在空中飞舞盘旋。
    李鹤衣胸口因喘息而起伏不止,许久过去,气息才渐渐平息。
    无脸人彻底灰飞烟灭,连半点黑泥都没留下。无主的红珍珠掉落在雪地中,一路滚到了祭台旁,宛如一点嫣红的落梅。
    李鹤衣抬步要走过去捡,却兀然心头一跳,感知到背后传来某种迫近的威胁,闪身想躲但为时已晚——不知何时,那静停的棺椁被从内推开了,探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冷不丁攥住了他的手腕。
    与其说是手,不如说是长爪。
    指甲尖锐锋利,指根长着乌黑的蹼膜和鳞片,掌心毫无温度,冷得像是在寒潭中浸尸千年的水鬼,从渊底爬上来索命了。
    见状李鹤衣目光一滞,唤声脱口而出:“断尾……”
    他卡壳了下,又试探地改口:“…段从澜?”
    棺椁已经被推开了一半,从中传出一道不辩情绪的声音:“阿暻答应了要跟我走的,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李鹤衣这才想起和鲛人被迫分开前去瀛海的承诺,目光烁动了下,嘴唇微动:“我……”
    他话刚开了个头,段从澜的声音陡然变调转冷,逐字逐词道:“你-怎-么-能-连-这-个-都-忘-了。”
    沉重的棺盖“哐当!”一声坠地,无数浑黑污秽的触手破棺而出,死死缠上李鹤衣的双手,猛地将他拽向棺中!
    李鹤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下子摔到了棺边,踉跄着想要起身,但更多的触手攀上了他的腰际,迅速收裹绞紧,绞得他胸口一阵窒闷,呼吸困难。
    “…段从澜!”
    李鹤衣强撑着抢声喊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以前在昆仑的事我都想起来了,倘若你对我有怨言、想报复,我都可以认,但有些事情你总得让我解释……呃!”
    几簇触手如水蛇般缠绑住李鹤衣纤长的脖颈,中断了他的声音,其中一两根鬼鬼祟祟地继续往上爬,甚至还想往他口中钻。
    李鹤衣偏过头躲避,下一刻却被直接捧住了脸,被迫仰起头,迎接来人逼视。
    “报复?怎么会。”
    段从澜垂眸看着他,冷峭俊美的脸庞上又浮现出微末的笑意:“之前我就说过了,阿暻待我这样好,我哪里舍得报复你呢。”
    两人间的距离过于贴近了,李鹤衣几乎能感受到段从澜吐出的气息洒在颈间,凉而濡湿,激起一片栗然的酥麻。
    儿时他们不是没这样近距离接触过,打闹和腻歪都是常有的事,但没有哪一次像当下这样让李鹤衣不自在。他心生退意,直觉要跑,可浑身都被缠死了,丝毫动弹不得。
    段从澜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向耳畔,语气轻柔缓慢。
    “我见人间有些戏本册子里说,狐精和蛇妖被书生救了之后,便要化作人形,以身相许。阿暻救了我这么多次,既为我点睛又帮我续尾,此后也屡屡援之以手,助我脱离危急困厄之境——这么大的恩情,你说,是不是合该我们做几辈子夫妻了?”
    李鹤衣听完,表情完全呆滞了。
    ……什么意思。
    …夫妻?
    恢复记忆前,段从澜确实用道侣一词代指过他。李鹤衣虽然对上了号,但只当那是段从澜的玩笑话,是掩盖自己真实意图的饰词,哪曾想到,段从澜真有这方面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呢?
    他二人自幼相识,绾角至交,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更何况他们还都是男人…不对,人和妖。并且段从澜还有道侣……也不对,那个道侣指的就是他…不不这更不对……
    李鹤衣脑子先是一片空白,旋即又乱作一团,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觉得不对,想抗拒回绝,嗓子却又发干生涩,于是只能摇头,越摇幅度越大。
    “…不对。”李鹤衣艰难地从喉中扯出声音,“这不对,根本就不对……你…你先放手。”
    闻言,段从澜嘴角的那点浅淡的笑意渐渐敛了下去。
    “这可由不得你。”他双眼直盯着李鹤衣,扯过后者系着细线的手腕,“名字是你自己刻下的,生缘线也结定了。如今只待情契礼成,我们便是天经地义的鸾俦道侣,从此命数相依,此世永不分离。”
    李鹤衣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彻底褪了个干净。
    生缘线分明是第六重独有的灵材,若是段从澜此话属实,那眼下他们所处之地就不单单只是蜃境,还在天地碑中。所以刘刹残像给出的象牙玉圭根本不是什么宴会名册,而是改写因缘宿果的连理碑!
    “俗话说生同衾,死同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