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弟子忿忿:“师叔你干嘛,他也帮过我们啊。”
“住口,这是两码事。”柳枫斥责,转看向段李两人,“李道友,可否先让你这位朋友解释一下。”
李鹤衣冷淡道:“解释什么?该解释的是这位王二公子,无凭无据,何故含血喷人。”
听见这生疏的称呼,王珩算的脸更黑了两分:“事到如今,你还要袒护他!?”
李鹤衣目不旁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先不论段从澜的来历,如果让旁人知晓他与王珩算有瓜葛,那他的身份也离暴露不远了,届时这场闹剧更无法收场,倒不如先糊弄过去。
然而,柳枫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在第三重时,我曾见这位段道友用过符。”柳枫说,“某虽不才,却对符箓之术有所涉猎,亦研习过各派法箓的区别。段道友所用符箓,符头极为罕见,符字也不是海内门派惯用的云篆,而是几近失传的垂露篆。”
闻言,在场的青琅玕修士脸色倏变。
青琅玕是唯一的海外仙门,主修符箓阵法,其独门传承之一,正是垂露篆。
段从澜身为散修,为何会有垂露篆秘箓?
李鹤衣试图为段从澜开脱:“青琅玕符法素负盛名,寻常人见猎心喜,临摹效仿也不算奇怪。”
“绝无可能!没有我派传承,摹写出的符箓就是废纸一片,根本用不了。”
“倘若柳大夫所言非虚,此人手上的符必定来路不正,不是偷的,就是抢的!”
“不管什么原因,先将他拿下再说!”
青琅玕弟子纷纷祭出法器,气氛更为剑拔弩张,连云崖与云岚都拦不住了。李鹤衣挡在段从澜身前,与众人相持对峙,握紧了手中的断剑。
实在不行,杀出去算了。
他暗忖退路,身后一直不做声的段从澜突然开口:“若我说那符并非我偷抢来的,前辈信吗?”
李鹤衣怔了下。
段从澜声音平静,不是对着其他人解释,独独在问他。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李鹤衣嘴唇翕动了下,听见自己回答:“信。”
段从澜唇角这才有了弧度:“那就好。”
王珩算见状却要气死了:“李——”他差点直接喊漏嘴,话到嘴边才硬生生止住,咬牙切齿:“你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明摆着浑身都是疑点,你竟然全当看不见?”
柳枫也道:“李道友,此人来历不明,还是莫要轻信为好。”
“李前辈如何对我,与你们有何干系。”段从澜收敛了笑意,“当下最要紧的事难道不是找越王剑吗?各位对我有什么疑虑,不妨等出了剑冢,再来一一处置。”
出了剑冢去哪儿找人?王珩算认定这是托词。
但此刻人多眼杂,他难以将事情全盘托出,说多了反而会把李鹤衣拖下水,得不偿失。
思及此处,王珩算不由攥紧了拳头,被他提着的人头吃痛大叫起来:“祖宗,祖宗!别扯了别扯了,头皮要扯掉了!”
众修士齐齐悚然,这才发现还有个魔修,立马提刀架剑。
旋即有人认出了人头的身份:
“…是魔罗众的山魑!”
“这挨千刀的东西,就是他们在背后搞鬼!”
比起底细不详的段从澜,显然还是害人的魔修更为可憎。王珩算不耐烦,一把将其扔了出去,山魑的人头还未落地,就被连劈数剑,惨叫不止。
眼看就要被乱剑砍死了,他慌不择言道:“…等等!凭什么光杀我,你们当中分明还有别的妖道,而且不止一个!”
李鹤衣心头一跳, 其他修士却不信:“死到临头还想挑拨,当真不知悔改!”
山魑大喊:“是真的!不信……不信你们用却邪,那个最好使,用剑一指就能找出来。老…我死了不要紧,只要还有一个妖道在,你们就别想安生!”
王珩算活捉山魑时,不仅缴获了掩日,还有另一把赤铁剑。经此一提,他才想起此事,当即翻掌唤出一物。
赤红刃身,剑面血槽笔直,上方镌刻的篆文正是却邪。
山魑见之催促:“对对,就是这个,快用快用。”
李鹤衣厉声喝止:“把剑放下,小心有诈!”
王珩算原本心存疑忌,结果听见他喊话,以为他铁了心要维护段从澜,胸口顿时窜起一股无名妒火,怒极反笑:“我倒得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孽障,能把你哄得这样鬼迷心窍!”
“等等!先别冲动——”
柳枫想劝阻,但王珩算话落瞬间,却邪悍然出鞘,凌厉的红光破空掠出!
但下一刻,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却邪剑指向的不是段从澜,而是站在他身旁的李鹤衣!
此时李鹤衣手中只有半柄断剑,根本无法抵挡。眨眼间,却邪剑尖已袭至眼前,他忽的眼前一晃,紧接着便听见了血肉被利器刺破的声音。
李鹤衣瞳孔一缩。
“段从澜!”
几滴鲜血溅落在地,段从澜错身挡在李鹤衣跟前,右手掌心被长剑完全洞穿,稠血如注涌出。他抬头望向王珩算,眉宇间一片冷然,隐隐透出几分阴翳。
变故突如其来,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云崖与云岚直接懵了,柳枫满脸愕然,群芳处与青琅玕弟子也皆为惊怔。
最不可置信的是王珩算。
却邪刺向李鹤衣时,他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个干净。
“…怎么可能?”
却邪剑伏妖驱祟,怎么会指向李鹤衣?
李鹤衣顾不上其他人的眼光,立马抓过段从澜的手疗伤。段从澜却仿佛毫无知觉,只侧头道:“李前辈,我已经足够忍让了,可有人偏要自寻死路,后果如何,应该怪不得我吧?”
语气很轻,李鹤衣甚至听出了几分委屈。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便见沾了血的却邪迅速生锈朽坏,剑身猝然碎作齑粉,经段从澜一催,化为近百道猩红的残刃,反攻向不远处的王珩算!
王珩算堪堪闪身避过,却不料那红刃折返,一下在他脸侧割出数个狰狞的血口。
王珩算摸了把脸,脸色乍白乍青,当即召回少阳还击,却又怕伤到李鹤衣,不敢尽全力。即使如此,元婴级别的斗法也不是常人能承受的。刃光剑影来去,其他修士难免受波及,一时间挡的挡、逃的逃,场面混乱十分。
云崖凌乱:“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群芳处弟子也抱头乱窜,欲哭无泪:“不知道啊!”
山魑见此良机,直接自爆离体。近处的云崖毫无防备,遭扑面的魔气冲了个正着,真刚剑脱手掉地,被黑雾飞快卷走。
柳枫:“不好,他要逃!”
王珩算与段从澜这才双双停手,山魑已经狞笑跑远:“你们就继续打吧,老夫先走一步了,哈哈哈哈!”
他刚飞遁出一里地,笑声就戛然而止——一道寒光骤然贯穿空中的黑雾,藏匿其中的山魈元神被拦腰斩断,重重地摔回了地面。
柳枫见状一怔,回头看去,只见李鹤衣手持断剑,面容沉冷如水。
元神重伤的山魑再笑不出口,残存的魔气似肉虫般抽搐翻滚,被李鹤衣又补了一剑,彻底动不了了。
他暗哑的声音却依然断断续续:“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出去。”
李鹤衣正要补第三剑,山魑却暴起发难,猛涨的黑雾蓦然将真刚掷向最近的一名修士!那修士下意识闪躲,真刚的剑锋擦着他肩头掠过,“铛!”一声击中了他身后的事物。
柳枫心中咯噔一声,暗叫要遭。
……是半埋在骨堆里的巨剑灭魂!
灭魂一断,剑冢中镇魔的煞气一瞬间烟消云散。荒原静寂了片刻,地面突然抖颤起来,原本蛰伏在外的妖魔鬼怪如洪流一般涌入,咆哮声、嘶吼声震耳欲聋,自四面八方朝众人逼来。
“快布阵防御!”
“来不及了,只能用越王剑!”
“不行啊!剑根本不够!”
八剑已经找齐了七柄,但却邪已碎,灭魂也断作两半,即使再找到最后一柄月魄,他们也出不去了。
第25章 三尺水
妖兽潮压境而过,很快将众人冲得七零八散。
王珩算一剑劈翻扑来的骸妖,张望寻觅李鹤衣,却被更多妖兽淹没了视线。其余修士也都自顾不暇,个个应对吃力。
唯二不受影响的,只有段从澜与李鹤衣。
百鬼众妖见了两人,纷纷绕道而行,似乎格外忌惮。
这才过了没一会儿,段从澜右掌的剑伤就自愈消失,恢复了原状。他垂下手后,叹了口气:“现在该如何是好。”
李鹤衣低声道:“出不去,估计只能被困死在这儿了。”
段从澜问他:“没别的办法了?”
李鹤衣抬头望向了空中,唇线抿得平直。
“有。”
夜幕低垂,明月悬空,倒映在剑冢腹地的丹河中,似一轮素白的玉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