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到五弟沐林染面前时,对方似乎略略吃了一惊,脸上表情极为别扭。乍一看像不悦,细细再看,又像是有些高兴。眼见沐夜雪毫不含糊地将手里端着的一大杯酒灌了下去,沐林染犹豫一瞬,也跟着将自己的杯中酒彻底干了。
敬完几位平辈兄弟,沐夜雪又去敬先辈王爷和各部族长老。
藜国现有四个部族的长老,跟沐夜雪之间原先几乎没有任何往来,今日又眼睁睁看着他赢了自家王子,心里多少都有些不大痛快。此刻见他笑吟吟过来敬酒,免不了都有几分尴尬,应酬往来之间,脸上挤出的那点笑容,全是肉眼可见的僵硬。
沐夜雪却像是根本没考虑那么多,热情洋溢笑容依旧,无论身份高低贵贱,无论对方出自哪个部族,凡遇见了都要跟人家喝一杯。
眼见他这么一副肆意挥洒、没轻没重的模样,底下那帮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瞧瞧,这才赢了一场比赛,便忍不住得意忘形起来。”
“就是!就他这沉不住气的性子,远不如咱们三殿下来得沉稳得体。三殿下今日成绩不幸垫底,你看人家照样面不改色,谈笑风生,那才是真正的王者气度!”
“是啊!我听说三殿下今日是把宝都押在那只老虎身上了,进了猎苑没管别的猎物,一路直奔那只猛虎而去。谁知道这位四殿下手底下有个实力难测的云侍卫,险险抢下了那只猛虎。否则,以三殿下的智勇双全,怎么可能垫底?”
“说起白天的比赛,要我说,还是我们二殿下独具韬略。据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其他人抢那一虎一豹,只专注其他猎物,最终成绩果然不俗!”
“不管怎么说,以后的比试还多着呢,他也不可能回回都靠着一个云侍卫赢下所有。没有母族,没有圣器,风光不过昙花一现……”
……
这帮人正聊得兴起,沐夜雪恰好拎着一壶“酒水”摇摇晃晃从他们身边经过。眼看就要擦身而过时,一张俊脸突然转了过来,勾唇抬眸朝他们笑了一笑。
几人心下先是一惊,继而面面相觑,忍不住小声嘀咕:“他怎么不生气,反倒对咱们笑上了?!”
“这还不明显么?八成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呗!”
沐夜雪笑完不算,还缓缓直冲着那几人走过去,手里的酒壶和酒杯已提前高高举起,俨然一副要跟这几位也共饮一杯的架势。
不管醉不醉的,他怎么可能为了几句闲言碎语生气?这么多年来,他听过的比这难听的话不知有多少,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何况,这些人归属其他部族,人人都有私心,他们为自己部族的王子感到不忿、惋惜,原本也无可厚非。
眼看就要走到人家桌边了,云安适时赶过来,抬手将沐夜雪拦下,轻声道:“殿下,你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
沐夜雪浑身软绵绵往云安怀里一倒,嘴里含糊道:“我没醉,我还没敬刚刚这几位呢……快点……给我倒酒!”
云安身体微微一僵,缓了片刻,脊背才重新挺直。他抬眸盯了那几人一眼,一言不发将怀里的人半拖半抱回自己的座位。
一回到座位,沐夜雪便一头趴在案几上一动不动了。
高台上,巴若英仿似不经意般转动美目朝这边望了一眼。见沐夜雪这般模样,缓步走去中间最大的案几边,附在沐斯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国王身边的贴身侍卫便走下来对云安等人道:“王上吩咐,既然四殿下已经醉了,便早点扶他回去歇着吧。”
得了王命,三位部下搀扶着步履蹒跚、摇摇晃晃的四殿下回了沐夜雪在东山猎苑的专属寝殿。
此刻,所有人都聚在大殿里,喝酒的喝酒,干活的干活,这里空空如也,四下无人。
一进门,李申便笑嘻嘻道:“说吧,你们二位又要作什么妖?”
海辰愣了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沐夜雪已经从云安怀里站直了身体,星眸含笑盯着李申道:“人太聪明会夭寿,我看你还是笨一点比较好。”
李申盯着他凌乱乌发下微醺的笑颜,乌黑的眸子微微有些出神:“已经很笨了……否则,我也不会有此一问。”
沐夜雪抬手理了理额角的乱发,敛容正色道:“今夜,我跟云安回一趟王都,你们俩在寝殿内守好了,不要让人察觉我不在猎苑。如果有人来找,就说我醉酒不舒服,任何人都不见。”
“你们打算去多久?”
“天亮之前肯定赶回来,否则会被其他人发现。”
不等李申再说话,海辰抢先道:“殿下,你们只管放心去。我们一定好好守着,不叫别人察觉。”
李申偏头瞟了他一眼,笑道:“你都不问问你家殿下回去干什么,就满口答应?”
海辰道:“殿下自然有殿下的道理,我又何须多问?等时机合适,殿下自然会告诉我。再说了,这会儿他们明显是要赶时间,我怎能问个没完耽误殿下的行程?”
李申撇着嘴角不住点头,一副很是服气的表情:“既然如此,你们还愣着干吗?赶紧走吧!”
第52章 意乱
生辰大宴此刻方才渐入佳境,距离结束为时尚早。所有够资格参加大宴的达官贵人们都聚在猎苑大殿里,推杯换盏,听歌赏舞。负责安保的守卫们,也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这一处。
沐夜雪和云安偷偷骑马离开时,几乎没遇到任何麻烦。快马加鞭到达王都后,翻越守备松懈的宫墙更是易如反掌。
但进去之后,面对偌大一片黑漆漆的宫苑,到底该从何处着手?
黑暗中,沐夜雪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突然察觉云安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殿下,去密室。”
沐夜雪毫不犹豫道了声“好”。
他最先想到的,也是沐斯年的密室。若有什么不想叫人知道的秘密,藏在密室自然最方便最得宜。但与此同时,密室恐怕也是最难突破的地方。没有主人引领,想要进入,怕是难如登天。
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王宫太大,可搜索的范围太广,在有限的时间里,他们实在找不出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两人都曾进过沐斯年的密室,轻车熟路便找到了入口。这个入口,就藏在花园一隅的假山藤蔓之间。以前来这里时,沐斯年身边的宫人将他们引到此处,假山里面有一扇门洞是向外敞开的。
但此时此刻,眼前的石洞,跟所有大户人家花园里用来装饰取乐的假山迷宫没什么两样。泠泠月光下,只能看到四壁嶙嶙突兀的怪石,以及左右两侧与其他山洞相连的矮小门洞。在他们正对面本该是入口的地方,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石壁。
沐夜雪先行一步踏入洞口,在黑暗中摸索试探着扳动石壁上凸起的每一个石块,试图找到启动石门的机关。
云安一开始并没有跟进来。他先站在洞口上下左右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进来,站在沐夜雪身后轻声道:“殿下,你先出来。”
突然而至的温热气息和人声,令黑暗中全神贯注紧贴石壁凝神摸索的沐夜雪蓦然一惊,脚步猛地退后,恰恰退进云安怀里。
云安也吃了一惊,下意识伸出双臂揽住身前的人,低低叫了一声:“殿下?”
那一声低呼,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带着一缕温热的气流,正正响在沐夜雪耳侧。甚至,他的耳廓已触到了一瞬的温软。
沐夜雪头皮发麻,身体也跟着麻了半边。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仍然就着先前后退的姿势一动不动靠在云安怀里,被对方的体温烘烤着,身体一点点变热,气息一点点变得急促起来。
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云安脑中“嗡”地一声,身体也跟着起了一些变化,从头到脚霎时变得僵硬无比,气息难以忍耐地陡然加重。
洞里没有光亮,谁也看不清谁,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他们此刻的姿态,究竟有多暧昧、多引人遐想……
云安心里也清楚地知道,他应该立即撒手才对。
但……周围的环境实在太黑太暗了。黑暗中,某些东西会被不断放大,就比如,小心藏起的心意、苦苦压制的情潮……某些东西又会被无限缩小,就比如,他此时此刻摇摇欲碎的理智和克制……
沐夜雪发顶微微散发出来的檀木清香,像某种效力极强的迷药,彻底蛊惑了云安的心智;他的身体,又像一块新鲜的磁石,一旦吸住了,就很难再轻易分开。
一时间,这方小小的石洞里,只剩两道急促沉重的呼吸。任谁听了,都很难相信,这竟是两个练武之人会有的呼吸节律。
不知过了多久,云安狠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双臂,在沐夜雪脑后哑着喉咙道:“对不起,殿……”
就在身体得以松懈的那一刻,沐夜雪突然转身,双手攀上云安的脖颈,不容分说堵上了那来不及出口的半句道歉。
云安的身体变得比先前更加僵硬,呼吸的节律已被彻底打乱了。他伸出双手抵在胸前,似乎想推开对方,但他的手掌使不出一丝力气……此时此刻,对面就是用了一个稚子婴儿那么大的力气,他恐怕也是推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