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斯年双眼微眯,目光瞬间沉了下去:“你在怀疑我的手下?”
“孩儿不敢。我只是想排除一切可能,尽快找到答案。”沐夜雪恭谨对答。
“我派了四个人过去。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贴身侍卫,我一向信得过他们。”沐斯年声音淡淡的,说出口的话却教人心惊胆寒,“侍卫不忠,是死罪;成年礼上,国王亲赐的贴身侍卫不忠,当受剐刑……你去把这件事查清楚,尽快给我回话。”
“是。”沐夜雪躬身行礼告退,从眼底到胸口,有无边的暗流汹涌而至。
回到雪府,云安跟往日一样,第一时间上来为他奉茶、更衣。
抬手帮沐夜雪解外袍衣扣时,他仿似很随意地问:“陛下找殿下,是已经把圣壶碎片带回来了么?”
沐夜雪掀起眼皮,目不转睛盯着云安的脸颊缓声道:“没有。在父王的人到达之前,碎片已经被人拿走了。”
云安先愣了愣。沉默片刻,他抬眸迎着沐夜雪的目光,轻声道:“殿下是在怀疑我么?”
他的眸子一如既往地平静、澄澈,除了淡淡一丝委屈和不安,里面并没有包含任何其他多余的情绪。
沐夜雪垂眸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浅笑道:“怎么会?别多想。”
云安抿了抿嘴,沉声道:“就算殿下不怀疑,陛下也会怀疑。请殿下准许我出去把所有碎片找回来,以明心志。”
沐夜雪眸光忽地一闪:“你都感知不到碎片,如何找?”
“殿下忘了么?以上次的经验,碎片藏身之地,会长出绿菀。我只要四处查访哪里有绿菀,再照着生长最茂盛的地方挖下去,想必一定能找到其余碎片。”
“哦……”沐夜雪声音拖得很长地应了一声,“这倒也是。不过,找圣壶原本便是我的职责所在,即便再出去找,也该是咱们一同去啊。”
“好,那我便继续跟殿下一起去找。”云安并不为此过多纠缠。
换完衣服,沐夜雪伸开双臂长长舒展了一下身体,懒声道:“父王令我尽快查清碎片丢失的缘由,又催我尽快找到其余碎片,压力真的好大!今晚,又有点想吃竹笋鸽子汤了。”
“好。我这就去厨房吩咐他们。”
“说起来,出去这一趟我才发现,你做的竹笋鸽子汤,竟比海丰做的还要合我口味。”
云安立刻会意:“那我亲自去做。”
“好,那便有劳你了。”
估摸着云安已经走到厨房,沐夜雪轻轻打了个声调特异的呼哨,片刻后,海辰进来了。
他进屋之后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沐夜雪身后,帮他捶肩捏背,疏松筋骨。
沐夜雪懒懒向后靠向椅背,用闲聊一般的口吻低声道:“你去通知他们四个,查一查从我出京之后到今日为止,那四位身边的往来书信和可疑形迹,尽快报上来。”
海辰也像往日随口说笑一般回应道:“知道了,殿下。”
主仆二人神态轻松,动作随意,就跟往常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互动一样。但此刻,他们彼此心里都有几分难言的沉重。
那四个人,原本是不该轻易动用的。
沐夜雪的懒散和随性,只是他的保护色。他很早就在其他四位王子身边养了得力的内应,比对方往自己身边送人的时间还要早。
只不过,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他几乎从来没有动用过这些人。只要动用,就有暴露的风险。若非遇到十分必要、十分凶险的情况,不值得轻易惊动他们。
但这一次,是真的遇上了令沐夜雪非常在意的情况。虽然并不凶险,也远远没到生死互搏的关头,但他迫不及待想要尽早知道真相。
第19章 昭然
李申自从来到雪府,时常抱怨住在这里如同蛙坐井底,只能看见巴掌大一方天地,快要把他给憋闷死了。
于是这一天,沐夜雪便打发云安过去,陪身残心野的李申出门体验王都风貌。
所以,此时此刻,花园密室里,只有海辰陪在他身边。
密室地板上,横七竖八抛撒了许多有用无用的东西,是沐夜雪先前情绪失控后导致的直接恶果。对于一贯在人前表现得恬淡洒脱的四殿下而言,这样的情形实属罕见。
好在这会儿,疾风骤雨已经过去。沐夜雪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里,许久都没有发出过声响。
海辰垂手站在一旁,同样一声不响,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从小跟在沐夜雪身边长大,除了当年赫妃娘娘和赫氏部族出事之外,他从来没见过主人情绪失控到这种程度。
沐夜雪安插过去的手下非常得力,只不过两天的工夫,他们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密室桌案上,放着两份图纸、一份关于图纸的简短说明和一张布满折痕的小纸条。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了八个小字:“故地无壶,无需再去。”
说起来也是好笑,相处了这么久,这还是沐夜雪第一次看到云安亲笔写的字。
字迹方方正正,平整无华,像雕版印刷出来的一样。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他原本就习惯于这样写字。
在刚刚看到这些东西的极短时间里,沐夜雪的心脏骤然变得无比冷硬又无比脆弱,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考验:一会儿热到沸腾,如火山濒临爆发;一会儿又冷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冻僵冻裂、破碎成渣。
他并不是没有经历过背叛。
母亲出事的那一年,他眼睁睁看着无数曾经亲热、曾经和蔼的面孔突然间变得冰冷陌生,义无反顾从他身边转身离去。
那时候,他只是感到茫然和难过,从未像此刻这样,让失望、伤心、愤怒、痛恨等等无数种情绪牢牢缠裹在一处,将自己推向失控的边缘。
想到自己日复一日、日甚一日的那些莫名的心绪,沐夜雪只觉得无比可笑。
他很想就此大笑一场。可那笑声哽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人万分难受,胸口就像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那些令人无法漠视的证据就那样冷冰冰摊在桌面上。沐夜雪盯着它们静默良久,海辰也在身旁陪他静默良久。
海辰一直觉得自己很了解主人,但此时此刻,眼前却是一个他从来未曾见过的沐夜雪。除了静默,他想不出任何合适的话语来宽慰他。
许久之后,沐夜雪终于低低冷笑了一声:“原来背后的主子竟然是他。成年礼那天,他们演得可真像啊!”
听见沐夜雪开口,海辰不由微微舒了一口气。他知道,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风雨终于被主人强大的心力压制下去了。他小心翼翼开口:“这件事……要报告陛下吗?”
“让他去受剐刑么?”沐夜雪漠然反问。
他的语气冰冷无情,但海辰却无端听明白了:从头到尾,都不会有这种选项。
这倒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一直以来,沐夜雪对云安,实在太特殊了,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因此,海辰心里才尤其难过。他为沐夜雪感到不忿,更为他感到不值。
自从五年前身处旋涡中心以来,沐夜雪始终小心翼翼,对出现在身边的每一个新人都保持着高度敏锐和警觉。唯有云安,沐夜雪第一时间便选择了相信他,接纳他,厚待他,偏宠他……
海辰负气一般小声嘀咕:“这本就是他应得的!”
沐夜雪垂眸沉默片刻,很缓慢但也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绝对不会把他交给父王。”
“那……私下里悄悄赶走?”海辰心里其实明白,这很难操作,但他暂时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
如何让国王亲赐的贴身侍卫活生生又悄无声息地从王子身边消失而不引起别人注意?这实在是个棘手的、天大的难题。
“不……我要让他继续留在我身边。”
“什么?!”海辰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无比错愕地看向沐夜雪。
殿下难道是被人气疯了?
“不是有一种计谋,叫做将计就计么?既然他喜欢私下里给别人传信,那便让他传好了。或许,他也能帮我们传一些我们想让他传的信息呢?”
海辰瞬间听懂了,沐夜雪想对云安假做信任、巧妙地加以利用。
这不能不说是一步高招,但同时也是一步险招。毕竟,他们的一言一行随时都暴露在云安眼皮子底下,而对方也显然不是海诺那种没用的蠢货。
“殿下,这太危险了!云安跟海诺毕竟不一样,他强得多,也聪明得多。而且,他还要一直跟在你身边寻找圣壶碎片。如此一来,咱们的行动,岂不全都要变成为他人做嫁衣裳了?”海辰当即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沐夜雪垂眸冷声道:“就算他们拿到了全部的圣壶碎片,也顺利拼凑成功了,若没有我的赫氏血脉,便无法发挥效力,最终还不是要交回我手上?”
“可是……不是说……”海辰吞吞吐吐。后面的话,他不是不敢说,而是不想说、不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