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茉莉一瞧,窗户大开着,外星人神通广大, 一扇门怎么可能拦住他?
她心里打鼓,走到屋里,锅碗瓢盆都放在桌上,严格按照她的吩咐办的。嗯,看来还是能听懂人话的。
第一次正式的跨物种交流取得成功,程茉莉稍微放下心。她下颌一扬,也不同他废话。
“好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下次必须要我开门才可以进。”
对外星人老公用完就扔,相当无情。
可对方没有动。
程茉莉放下的心复而悬了起来,她又有点为自己的莽撞而后悔,借着去洗手的目的悄悄走开,衣角却被牵住了。
是他的手。
她愣了一下,只见男人眼尾下垂,轻声说:“抱歉茉莉,我不该隐瞒身份,我已经跟你坦白过了。”
夫妻之间不该保留秘密,这是我的错误。可我已经把我的任务、本体,全数都袒露给你了。
他的道歉干脆利落,程茉莉琢磨着他的话语,慢慢回过味儿来:“你觉得,你说了,所以我就应该原谅你?”
赛涅斯盯着妻子的脸,分析她的表情。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程茉莉想,原来他真不懂啊。
她拨开他的手,很有耐心地解释道:“嗯,赛先生,在我们地球人的逻辑里,犯了错道歉是应该的,但决不决定原谅是另一码事。我现在不想原谅你。”
赛涅斯直戳戳地问:“为什么?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面对一窍不通的外星人,程茉莉不得不说得相当明确:“如果你还是因为什么任务才来找我,那我就没办法原谅你。”
她拿着碗筷收拾进橱柜,踌躇片刻后,才背对着他说:“我们人类一般是因为感情才在一起的,你能懂吗?”
赛涅斯不懂。被妻子送走的时候,他满腹疑惑,还想像从前那样在出门前亲吻一下妻子,也被拒绝了。
妻子捂住他的嘴唇,绝情地说:“不想为了任务和你亲。”
这是什么话,亲吻本来就是任务的一部分。
赛涅斯开车回到巢穴。抬脚迈进,觉得太过漆黑,于是打开了灯。没过几分钟,他又觉得太安静,打开电视,播放起妻子正在追的电视剧。
他坐在沙发上,光线、声音明明都不缺了,充满了房间,但他仍觉得巢穴内好空。
赛涅斯想,在遇到妻子之前,他在地球上是如何度过夜晚的?
这个时候,他应该在为孟宏工作,而后处理总结样本数据,主动与树核反馈,积极推动返回母星的流程。
是妻子搬进来之后,他才学会开灯,陪着她看那些毫无价值的电视剧,依据气温变化调节空调温度,跟着她规律地进食三餐。
如果不为任务,那为什么他会想起妻子?
他试图扭正,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枕头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妻子的长发,臂弯里也没有一具温热的身体。
睁着眼睛,凝视着虚无的黑夜,像是要把黑夜戳破一个洞,胸膛间灼烧着一团火。
异种不清楚这种尖锐的情绪叫做什么。他以为是杀意,但身体额外感到不适,五脏六腑都在不适。
茉莉,你改变了我,凭什么这么轻易地、不付出任何代价地离开?真 是过分。
他坐起身,衣服都没有换,潦草地扯着车钥匙出了门,快速返回妻子所在的小区。
窗户上锁了,但这点防卫在他面前宛如纸糊的,根本阻拦不了他的闯入。
妻子独自住在这里,太不安全。他这么想着,轻巧地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凌晨一点,程茉莉早就睡熟了,连床上多了一个人也不知道。
赛涅斯扯开那床被子,妻子穿着睡裙,系带的领口松垮垮地半敞着。如果放在以往,他会在沐浴之后妥善地为她穿上,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他俯下身,再度检查着妻子的每一寸皮肤。
真恶心,她手上有一个人类男性的臭味。那是程茉莉不得不从那个男模手里接过酒杯时留下的。
赛涅斯满面阴霾,他想伸出舌头覆盖掉,他也这么做了。
他捏着那只纤细的手,高耸的鼻梁蹭在她的掌心,粘腻的舌尖绕着一小块皮肤来回舔舐,留下湿漉漉的水痕。
确保没有一丝其他的气味了才罢休,其他部位如法炮制。
做完了这些,赛涅斯躺下,贴着妻子柔软的身体。那种在巢穴、在路上不停绞动的尖锐感一下子烟消云散,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但很快,另一种空虚悄然蕴生。
不行。还是想舔,想吃。
牙尖发痒,异种倾身而上,他一口咬住妻子的脸颊肉,渴望不减反增,他模模糊糊地喊她的名字:“茉莉。”
茉莉,没有你在的巢穴,为什么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如此漫长?为什么我无法恢复成从前独来独往的状态?为什么我无法忍受你身上出现其他生物的气味?
可惜,熟睡的妻子解答不了他。
他微微使了力气咬她,古井无波地望着妻子的眼皮不安地颤抖,嘴里发出呜嗯的声音,抬手像拍蚊子那么拍他。
在她快要醒来前,赛涅斯松开了她。
他拥抱着妻子,直到天亮,才慢腾腾地从窗户里离开,这次没忘把窗户关上。
*
程茉莉怀疑这房子可能不干净。
早晨起来莫名其妙有点疲惫,像鬼压床似的。她率先怀疑是外星人老公在捣鬼,但又觉得自己或许是太多虑了。
毕竟他这几天总体还算听话。
除了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手段,往公司里给她送了一大捧玫瑰花。
粉白色的花瓣芬芳馥郁,一个人抱都抱不过来,顶着办公室同事们异样的眼光,程茉莉咬牙搂到工位,应付完了一波又一波的八卦和好奇。
对花卉有些了解的姚初静凑近瞧了瞧,拍着程茉莉的肩膀,朝不明所以的她竖起大拇指。
她的眼里没有羡慕,全是对朋友出息了的自豪和感叹:“这捧花将近两万,估计得空运才能送过来。千万把握住,茉莉!”
姚初静以为她又分手了,这是新追求者送的。殊不知兜兜转转还是原来那个。
听到价格,程茉莉心死了一阵。她手指哆哆嗦嗦地打字询问,对方秒回,来了一句你不喜欢吗?程茉莉勒令他停止再学这种行径,对她来说根本没有惊喜,全是惊吓。
对了,除此之外,还很坚持地每天傍晚都要送她回家。
大学城距离公司有点远,通勤时间被迫延长到单程一个小时以上,但程茉莉拒绝了丈夫的好意。
不过即使没接上妻子,赛涅斯也会在地铁站等她,送她上楼。
但程茉莉铁石心肠,老公大老远跑了一趟,手里还拎着小甜品,她也不准人家进门吃饭,最后他只能这么局促地原路返回,第二天又这样。
程茉莉有一次问他,你这么折腾也不嫌麻烦?
他垂着头看她:“所以能搬回我们的巢穴吗?”
油盐不进。其实她很怀疑赛涅斯(在他的反复强调下终于记住且学会发音)究竟懂不懂情感,都把家称作巢穴了,反正别指望他能有人类的三观。
程茉莉之所以没有直接选择分开,大概是因为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他的一点情感,但又不确定。
她不清楚的是,其实异种老公根本没有离开过,每天晚上都会抱着她入睡,偶尔还会做一些过分的事,报复妻子的冷漠。
他只会在需要更换衣物时返回一趟巢穴。
而就在周五的夜晚,时隔很久,树核再次联系上了赛涅斯。
祂率先指出他暴露本体、姓名、任务内容的行为极度危险。即使对方只是一个脆弱的人类,但是万一她将此上报给人类的相关组织,事态将走向失控。
赛涅斯不假思索地回复,不,她不会。
树核的言辞与态度并不算严厉,暂时没有提及惩罚。
祂反而饶有兴致地问,你好像很信任你的妻子。不过,为什么要违反规定暴露?在此之前,你就已经出现多次能力逸散。
我只是认为伴侣的优先级较高,涉及到整个考察任务的完成。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树核却说,我并不要求你挽回伴侣。
……什么?
你现在将大部分的时间精力都投入到这个单一任务之中,是一种极大的浪费。数据采集合格,你不需要再尝试挽回与你分居的妻子了。
祂说,即使你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做,只要在地球再坚持几个月,哪怕妻子离开了你,也视为任务完成,可以照常返航。
不。
这不对。
短暂的沉默后,赛涅斯头一次反抗并质疑了树核的命令。
莫名的愤怒席卷而上,他这些天所有的困惑、焦躁和不安挣扎着宣泄出来。
赛涅斯回答,不应该是这样。当初由于情感交互的任务未完成,我才和茉莉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