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七手八脚的拦住她,她抽泣着说:“求求你们放开我吧,乐乐还等着我去救他。”
王晖同样含泪,他的手按在她的肩上,使劲儿摇晃:“钱雯,你冷静点!下去就是送死,如果你也没了,你让我怎么办?”
俨然是个模范好丈夫。
钱雯被再三阻碍,脚下不稳,脱力地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眼泪。
大家聚一块商量办法,老高的后备箱里有登山绳和皮划艇,可惜绳子长度不够,皮划艇又无法在乱流中控制方向,哪条路都行不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茉莉时不时扭头望去,那橙色愈来愈小,现在水已经淹到了男孩的腹部。
她内心愀然,面露焦灼,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条鲜活的生命流逝。
为观察水流,她和孟晋走到高处。
在妻子身后撑着伞,赛涅斯问:“你想救他?”
程茉莉点了点头,低落地说:“能出一份力是一份力吧。多可怜啊,小孩可怜,他妈妈也可怜,我怕撑不到救援队来。”
她指了指下方的地形,尝试寻找可行的路线:“你看,能不能从西边绕过去?不行,太远了,肯定来不及……”
气温骤降,妻子把外套的帽子戴在头顶,从侧面只能看到她微红的鼻尖,发丝在风中飞舞。
忽然,伞被塞到了程茉莉的手里。
她抬起头,旁边的丈夫声音像以往那样平静:“我去。”
去哪里?
她茫然地想。
不待她反应,前后几秒的功夫,男人大步走下去,拾起了地上的登山绳。
目睹他一系列的行为,程茉莉蹦出一个猜测,这猜测令她的心顷刻间提到了嗓子眼。
孟晋这是在干什么!她嗓子发紧,阻止道:“孟晋,不要!”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男人迅猛地扎入水中。
程茉莉跑到他入水的地方,大脑又昏又涨。现在她该干什么?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手电筒摔进草地,漆黑的水面顿时一点光都没有了。她弯下腰,指头不听使唤,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人群围拢过来,谭秋池听见她的呐喊,走到跟前,却见程茉莉一张脸煞白,眼睛茫然若失地盯着水里。
谭秋池心里直打鼓,知道这个时候问什么都是多余的。她把话咽了回去,默默站在她的身侧,为水里的孟晋打灯照明。
湍急的水流冲刷在礁石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孟晋身处激流当中,不受半点侵扰,身姿异常矫健。身影在水中忽隐忽现,他游得很快,光束好几次都险些跟丢他。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谭秋池却蓦地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孟晋在水里竟然更游刃有余一点。
瞥了一眼身旁快把嘴唇咬出血的程茉莉,她又打散了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几十米远,孟晋顺利与乐乐汇合,他用绳索把孩子绑在身上,转身往回折返。
程茉莉哪有余力去思索其中的怪异。她思绪纷乱,只祈祷着孟晋游得快点,再快点,快回来吧。因为过度紧张,胃部微微痉挛,她捂着嘴唇,脸色比身上的裙子还苍白一分。
返程时,或许是由于增加了一个孩子的负重,孟晋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一些。程茉莉的心高高悬起,生怕下一秒他就要消失在水中,再也浮不上来。
每一秒都仿佛过了一年般漫长,还剩三米远时,程茉莉猛地趴伏在岸边,竭力朝他伸出手,大声喊道:“拉住我!”
终于,一只冰凉的、宽大的手掌攥住了她的手,她的心砰然坠地。
几人合力把孟晋拉上来。
赛涅斯刚解开腰间绑缚的绳子,放下那个人类孩童,一具温热的身体就正面扑上来,胳膊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身。
赛涅斯一滞,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妻子头顶小小的、颤抖的发旋。
这么高兴吗?他垂着手,提醒说:“我身上湿透了。”
然而,妻子却没有松手,反而不管不顾地环得更紧。滚烫的温度直抵心口,一滴、两滴,自中心扩散开来,是妻子的泪水。
他感到疑惑,妻子为什么要哭?他顺从她的心意,救回了那个人类幼童,难道不该为此开心吗?
周遭的一切,无论是朋友的欢呼,钱雯的痛哭与感激,抑或是风雨雷电声,程茉莉全然听不见了。
世界被静音,她与孟晋被单独扣在一个剔透的玻璃罩内。
她紧紧地抱着她的丈夫,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她所拥有的向来寥寥,而孟晋算越来越重要的一个。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淡中夹带着少见的困惑:“茉莉,你不开心吗?”
还开心呢!程茉莉用力地拿头撞他,把眼泪全蹭到他身上。她抬起头,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哽咽着控诉他:“你吓死我了!”
哦,原来是这样。
塞涅斯想,妻子在担心他。
茉莉并不知道,对他而言,在激流中穿行和人类过马路没什么区别。他途中刻意压制了速度,以掩盖真实身份。
可对此一无所知的妻子,只是因为他入水,就担心地趴在他怀里哭泣。
一团饱满轻盈的情绪充盈着他的胸膛。赛涅斯回抱住妻子,意识到她在意他,胜过在意那个孩子,也理应胜过其他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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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因担心我而哭泣。】
第25章 还挺帅的
虚惊一场, 程茉莉将侧脸枕在他的胸膛上,听着规律的心跳声,心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她抽了抽鼻子, 小声夸赞道:“好吧,其实还挺帅的。”
他在急流中穿梭自如,上岸时半跪在地,湿透的衣物贴着紧窄的腰腹。
程茉莉当时离得很近, 近得能看到他泛着水光的脸颊, 一绺绺墨黑的发梢往下滴水, 水珠如断线的珠子,一一从冷白的眼皮上滚过,有的停留在眼眶里。
孟晋不为所动, 他的手依然扣在怀中乐乐的背上,沉静地半垂着眼眸,不错眼地观察着他的状况。
那一刻, 他眉眼间掉落的水珠砸在她的心头,绽开一簇簇水花,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无从分辨出到底是紧张、担忧、害怕还是心动。
谭秋池走近,咳了两声:“行了你俩, 等会儿再抱。齐聿带了速干毛巾, 挺大的一条, 赶紧擦擦水。”
“谢谢你们。”
程茉莉松开手, 不好意思地抹了一下眼睛。
她后知后觉想起孟晋在冰冷的水里泡了那么久,着急忙慌地抖开那条足有浴巾大的毛巾,严严实实地裹到老公身上。
妻子让他伸手,赛涅斯听话地弯下腰, 任由她搓揉着他的头发与面部。
钱雯感激涕零,要不是程茉莉阻拦,险些又要跪到地上行大礼。
河流污浊,孟晋身上的衣物全都被泥沙染脏了。
趁雨势变小,程茉莉想驱车前往最近的酒店过夜,尽快让孟晋洗澡更换衣服,以防感染病菌。
他们准备离开时,钱雯仍喜极而泣地抱着乐乐,又是心疼又是责怪:“你怎么半夜乱跑?妈妈着急死了知不知道?”
乐乐死死搂着妈妈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有乱跑,我一醒过来就在那里了。”
这话听着蹊跷万分,之前王晖的话一下就站不住脚了。既然不是乐乐自己出去的,那他怎么会凭空出现在森林边缘?除非……
程茉莉与孟晋对视一眼。
她回头望去,王晖站在母子俩身后,端着保温杯给乐乐喂水喝,不停地嘘寒问暖。
如果不是曾目睹到他对乐乐凶相毕露地训斥,恐怕没有人会把嫌疑联系到这位慈父身上。
开出五百米,恰好和警车消防车擦肩而过,看来是救援力量到了。二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一家宾馆前。
房间装潢较为过时,但胜在干净。
两人洗完澡,程茉莉和留在现场的谭秋池取得联系,得知河谷现在淅淅沥沥地掉着雨点,水位涨得不像先前那么凶了。
警方拉起了橙色警戒线,将所有人员转移到高地。由于乐乐的失踪疑点重重,警察正在询问在场人员。程茉莉和孟晋大概率也会接到电话被询问相关情况。
程茉莉放下手机,叹了一声:“这一晚上真是曲折。”
天意弄人,本来说是来放松休息的,结果差点闹出人命。
孟晋披着浴袍,恢复成清清爽爽的样子。但一想到那时的惊心动魄,程茉莉又有些后怕。
她把吹风机拿到床头,赛涅斯被妻子招呼到旁边坐下,还没明白她的意图,热风顷刻间拂过头顶,她细细的手指穿梭在发间。
程茉莉一边给他吹头发,一边板起脸,很严肃地说:“下次绝对不能这么冲动,孟晋,见义勇为是好事,但是……但是我希望,在此之前,你首先保证自身安全,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她的话语混在轰鸣的气流中,但赛涅斯轻而易举地从中剥离出妻子的声音。
这毫无疑问是错误的,他冷静地下了判断。如果个体都将自身置于最高优先级,那么索诺瓦族绝无可能铸就如今的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