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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吊瓶里的液体缓缓滴落,顺着输液管向下安静流淌,有什么仪器在不远处,发出规律的滴滴答答的响声。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以至于在醒过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太能回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梦境与现实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两边的边界格外模糊,以至于他有些分不清到底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他缓缓转动着视线,试图弄清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目光在转到病床边的时候,便陡然停住——
    那里伏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落在颊侧,将埋在臂弯里的面孔遮了个严实。
    脊背的弧线随着呼吸的幅度浅浅地起伏,似是睡得很熟。
    有什么混杂在黑暗中的画面在脑内浮现,于是心跳也仿佛漏了一拍。
    诸伏景光注视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那道,他仿佛已经彻底失去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醒了过来。
    脑海中仿佛又燃起了烈焰,他一时间无法分辨,那究竟是红月的深夜,将她彻底吞噬的火焰,还是在纯黑的海面上将他们的身影点亮的火焰。
    有些颤抖的,他抬起了自己的手,缓缓地、缓缓地向那道披着阳光的身影伸了过去。
    想要触碰,想要确认,想要证明这是真实的,他的确已经醒来。
    想要证明她就在这里。
    “你醒了。”
    少女略带沉闷的音色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青年的手顿在了半空。
    少女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伏在床边,没有抬头,但在青年来得及回过神来之前,少女没被压着的另一条手臂倏的抬起,精准无误地捉住了他悬空的手掌。
    她握着他的手,不容分说地将手指挤进了他的指缝,接着牢牢扣紧。
    肌肉有一瞬的紧绷。
    在皮肤贴合的瞬间,两个人的温度在掌心交错。
    突如其来的禁锢感让身体本能地产生了抵抗的冲动。
    但诸伏景光没有动。
    他的手被那只手的温度包裹,被她蛮不讲理地禁锢。
    短暂的僵硬后,他缓缓地、缓缓地,缓缓地收拢自己的手指,将指腹扣上了她的手背。
    十指相扣。
    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轻轻扫过。
    温柔的,掠起一阵浅淡的痒意。
    “医生说你很快就会恢复意识,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等了两天两夜。”
    “我甚至有点怀疑那个医生是不是在骗我。于是我想,我就在这里小睡一会儿,如果我醒来的时候,你还没有醒的话,我就去杀了那个医生,然后换别人来重新给你治疗。”
    “还好你醒了。”
    诸伏景光稍怔。
    那样的语调他并不陌生。
    那是属于樱桃白兰地的语调,很平静,却能轻描淡写地给一个人判上死刑。
    “你……”
    “骗你的。”
    沉闷的声音忽然在一瞬间变得清澈,少女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那对明亮的菖蒲色眼睛。
    “如果我那样做了,你会不高兴吧。”
    “所以我不会去动那个医生。”
    微有些蓬乱的发丝分在面颊的两侧,她的额前有一小块红色的压痕,眼角也带着点浅淡的泪渍,折射的光彩让她眼下的那颗小痣也仿佛格外生动。
    眼睫轻轻颤动,她似乎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来。
    “但前一句是真的,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醒过来。”
    “后一句也是真的,还好你醒了。”
    *
    游轮上发生了很多事情。
    从结果上来说,这场他们与菅原家的战斗是以玄心空结的胜利告终。
    菅原明弘死了,菅原家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继承人,而作为菅原家支柱的小西商社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菅原明弘之死一案姑且不论,普拉米亚的出现让他们的处境更加不妙——普拉米亚是国际通缉的独行罪犯,她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人拿来大做文章。
    轻则可以说是小西家监管不力,实力欠缺,种则可以打他们与独行罪犯勾结,背地里意图不轨。
    小西家的生意并不干净,这样的冲击对于他们来说足以致命。
    这样一来,就算菅原家能量再大,也会陷入自顾不暇的境地,至少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恐怕不会再有空闲来找诸伏景光的麻烦,也不会再有精力和组织周旋。
    这样的结果姑且还算理想,但他们这边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她登船的目的原本是代替贝尔摩德对投诚的菅原家进行考察,现下交涉破裂了不说,还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组织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一边。
    一旦组织开始调查,那么他们在船上的很多细节其实都经不起推敲。
    玄心空结并不确定组织会不会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因此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组织维持表面上的和谐。
    与其顶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出现的发难和组织继续虚与委蛇,玄心空结干脆利落地选择了主动和组织撕破脸皮。
    派出安川和树的法拉宾也好,派出普拉米亚的朗姆也好,这些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家伙,她总要好好清算才行。
    她让安室透将她带着公安潜入搜查官背叛的消息回到组织,自己则是和诸伏景光以及诸伏高明三个人一起回到了长野。
    ——这里是她去年活跃过的战场,也是她根基最深的地方。
    既然选择了要和组织开展,那么她总得建立一个可靠的大后方。
    况且,想要和组织抗衡,她也需要充足的力量。
    毕竟——
    “健太死了。”
    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玄心空结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沉郁的情绪。
    尽管她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但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
    倒并非完全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好用的工具。
    那更像是一种灵魂上的震撼。
    玄心空结曾经说过,像健太这样的机器很难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他的身体经过了完全的机械改造,只要储存记忆的芯片存在,那么他就依然存在。
    但,在爆炸的冲击下,他被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海域。
    那份储存着他记忆和人格的芯片没有办法复元,那么他就是永远地消失了。
    “不是因为我的命令,而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为了保护他的朋友,牺牲掉了自己。”
    玄心空结垂着眼,视线落在了白色的被单上交握着的两只手上。
    铃木家的女孩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回去之后一直呆呆讷讷地没什么反应。
    直到在见到她的时候,那孩子才终于哭出了声来。
    在她断断续续的描述当中,玄心空结知道了当时发生的事。
    她知道了那个一向懦弱的少年,最后的时刻有多坚决。
    他护住了那个少女,他保护了自己想保护的人。
    即使代价是将自己永远留在那里。
    玄心空结沉默了片刻,直到手掌间感受到的束缚微微变紧,直到渗透过皮肤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愈发清晰。
    她看着青年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突起的指节,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
    “我以前不太能理解这样的事。”
    “我不能理解人为什么会为了另一个人牺牲,不能理解人为了别的事情奋不顾身。我没有过在意的事,也没有什么执着的目标,你们坚持的那些理想和信念我统统都无法理解。”
    她声音很缓,不是悠然的缓慢,而更像是带着一种生涩和笨拙。
    她并不擅长在别人面前剖白自己,或者说,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自己都并不了解自己。
    因此她说得格外慢,格外郑重,格外认真。
    “之前在长野的时候,也曾经有人为了保护我而死掉。”
    “那是一个孩子,很小的孩子,她比我弱小很多,事实上,如果她不去救我,我大概率也不会死,或许会伤得很重,但我毕竟是大人,身体也比她要强一点。”
    “弱小的人想要保护强大的人,甚至会做出这种飞蛾扑火的事情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有人跟我说,那是因为在意,或者说那是因为爱。”
    “我就觉得,那爱一定是一种很麻烦的东西,所以才会让人做出那种匪夷所思的举动。”
    “我不太能理解爱是什么。”
    “……其实一直到现在都并不很能理解。”
    她轻眨了下眼,低垂的睫毛在面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但是我好像能明白健太为什么会那么选了。”
    “我也明白纯子之前为什么会那么做了。”
    原本绷紧的肌肉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她轻轻用手指摩挲着青年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