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了上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挚友的肩膀。
*
玄心空结和伊达航并没有过什么接触。
在此之前,她对伊达航的印象不外是诸伏景光的同期,仅此而已。
她知道一点伊达航的过去,也清楚,像他这样的履历,放在一般人当中,也姑且称得上一句“优秀”。
但就像任何一个经历过二类公务员考试、在警察学校进行为期六个月的培训,之后进入警署,从巡查部长开始向上熬资历的刑警一样,他再怎么优秀,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地勤务,处理一些普通的案件,如果他的人生轨迹没有出现偏差的话,或许未来他会在某次普通的任务当中因为一起不起眼的车祸死去。
像是一粒漂浮在大千世界的沙尘,一个抽象到让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符号,而此时此刻,这样一个人正站在她的面前,面色认真地向她询问着关于这起“案件”的真相。
“关于这次的案件,玄心小姐有什么想要对我这个警察说的吗?”
伊达航的身板很直,他坐在沙发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玄心空结,表情十分严肃。
玄心空结并不喜欢那样的目光,也不太喜欢他那副认真的样子。
那太明亮也太端正了,以至于有些耀眼的程度,而那种过分熟悉的感觉,似乎总在拨弄着她阴暗的思绪,让她无法控制地心猿意马。
于是她垂下了眼,回避开了来自那个人的视线。
“你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呢?”
她问。
“关于这次的案件,什么都行。”
伊达航说。
他是借着案件的由头出现在这里的,该着手的点自然也是案件。
或者应该说,他能涉足的部分,也仅只有案件。
伊达航并不是蠢笨的人,与粗犷的外表不同,在很多方面,他都能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机敏和细致,所以不管是工作还是人际交往,他总能在危险的边缘把握好分寸。
他知道自己的两个同期,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在执行一件秘密的任务,他也很清楚,那是作为一般刑警的他不应该知晓的事情,所以他不会探究,不会追问,只会在对方和他产生交集的时候,在安全的范围内为对方提供相应的助力。
他知道自己被一场阴谋波及,他身处漩涡的边缘,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会让他自己葬身水底。
所以他更得小心翼翼地平衡自己与漩涡之间的距离。
他无法抽身而退,到了现在这一步,他早就已经没了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他也不能靠得太近,因为他原本就是这次事件的边缘人物,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卒。以他自身的实力,贸然探索得太深,非但未必能给朋友们助力,反而会搅乱他们的计划,还会让自身和身边的其他人也遇到危险。
那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情况。
在面对案件的时候不能逃避,因为那无法让正义伸张,也不可冒进,因为那会适得其反。无论什么时候,都当根据现状,选取最合适的对处方案。
这是他在警察学校里学到的内容,也是他必须践行的准则。
伊达航并非圣人,他有着作为警察的荣誉感和理想,也同样有私人的七情六欲,有无论如何也不想牵连的重要之人。
他像是一个守门人,守着自己的领域,将重要之人隔绝在危险之外。
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幸运的是——
“我们谁都不是孤军奋战不是吗。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要解决hiro那家伙的困境,解决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敌人,将危险隔绝在一般市民之外——不管是为了什么,总之现在大家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伊达航的语气轻松随意,像是在闲话一些理所当然的事实。
“你和诸伏那家伙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信任你,那我也信任你。”
“我能做到的事情有限,不过有能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了。”
“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对于分派到手里的任务,我可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啊。”
话音落下,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少女垂落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似乎格外用力,她低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表情。
她没有出声。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那个名字出现之后,在伊达航一脸轻松地说出那些话之后,玄心空结的大脑就被搅乱成了一团。
或者该说自从她遇到诸伏景光之后,心绪总是很混乱,但现在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在那团翻涌着的混沌当中,像有什么正要破开一道缝隙,喷薄而出。
【那不是天真。】
【是我觉得你值得信赖。】
【我相信你。】
相……信。
相信?
那可真是个可笑的字眼。
在玄心空结的世界当中,这样的词从来都不会被当真。
就好像在很多年前,有人跟她说过:相信我。
接着转过头就把她出卖给了恶魔。
也曾经有人对她说过:我相信你。
但在那样说了之后,等待着她的仍是无休止的试探与防备。
信赖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稳固的东西,即使什么都不去做,只要一阵风就足够将它摧毁。
所有的相遇都是以分离为前提,所有短暂的相信,最终都会迎来背叛。
这是玄心空结一直以来的“常识”,她就活在这样的规则里。
玄心空结不会去相信任何人,她也不会将决定命运的选择权交给任何人。
她总是在骗人,她总是活在谎言里。
世界是虚无的,由一个又一个谎言编织而成,她抓不住其中的真实,也不会妄图留住什么真实。
她的世界里,没有真实。
玄心空结缓缓地抬起头,用略带戏谑和挑衅的目光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没跟你说过我是什么人吗?”
“连这么重要的事都没告诉过你,你又凭什么要那么相信他?”
“你又怎么敢相信我,你就不怕我——害你吗?”
伊达航怔了一下。
接着,他眉眼舒展,脸上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温煦的笑。
“那家伙很可靠,一直都是这样。”
“他的确没有跟我说过你的事,但是……”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眼神……不会骗人?
多天真的想法。
在弱肉强食的黑暗世界当中,伪装眼神原本就是最基本的必修课。
玄心空结本能地想要辩驳,她想要证明,不是那样的,这个世界才没有那么天真。
她大可以用这份无聊的信任给警官先生上一课,她大可以告诉他们,这样的信赖关系有多么不堪一击。
视线在半空中和伊达航相撞,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全哽在了喉咙里。
垂在身侧的拳头松开了。
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太灼人了。
那样真挚而澄明的目光太耀眼了。
而映照在那双眼睛当中的,属于她的两湾浅浅的身影,在她看来甚至有些狼狈。
狼狈到无处遁形。
她和他们之间隔着天堑,他们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而此刻的她才忽然明白——
或许的确并非诸伏景光天真,并不是他们那些善良的人天真。
而是两边世界的“常识”原本就不通用。
在他们的世界里,在拥有那种明亮眼神的人的世界里。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信任是可以被允许的。
因为相信所以可以放开手脚去做,因为相信所以可以不用永无休止地试探和拉扯。
在共同的敌人面前,在这个冰冷而漆黑的世界当中,相信,然后毫无保留地靠近着彼此。
用汇聚在一起的力量,抵挡着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
玄心空结看见了这样的世界。
美好的,如同童话故事构建出的乐园。
那是真的吗?那种事情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听上去简直就像是不存在于此事的镜花水月,像是虚假的天方夜谭。
“空结。现在情况紧急,我与伊达虽不了解事情的全貌,但既然已经在了这里,总要竭力。”
“我知道以你的力量即使单打独斗或许也并非不能解决问题,但或许我们的协力能让事情解决得更轻松些。请不必有所顾虑,我与景光,都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一切。”
“只要你有所需,我们一直都在此处。”
*
生在永夜的人并不知晓太阳的模样,直到天幕被撕开一道缝隙,漏进一缕阳光。
她不敢直视太阳,那样刺眼的光几乎要将她灼伤。
可身体的本能又眷恋着那缕漏下来的温暖,让她再无法如以往一样在黑夜中安居。
她为此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