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向如此,过去是这样,现在依然是。
诸伏高明缓缓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拉门的门框上。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只要他轻轻用力,就可以走到台面上,再次和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就像现在的景光一样。
但他没有那么做,但他不能那么做,因为如果他那么做了,如果他在这个时候闯到她的面前,那么她一直以来为了将他隔绝在外而付出的努力,一直以来经营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那不是她所愿,也不是他所愿。
所以他选择等,等她告诉他一切,等她许可他站在和她对等的位置上,等着她告诉他,在她的世界里,他可以被安排在什么样的位置。
那个突然到来的不速之客似乎终于说完了事情,堂而皇之地颔首致意,接着退出到了门外,而玄心空结也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者停留。
隔着被雾气铺满的玻璃门,诸伏高明看到,她从房间的门口走了出去。
她没有来找他。
房间另一侧的房门被重重地合上,房间里只剩下安静一片。
诸伏高明终于拉开了那扇隔绝着两边的玻璃拉门。
寒风灌进暖融融的房间里,掀着室内暗色的遮光窗帘。
又一次,这是他又一次,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雾气里。
第69章 雾里看花(五)
玄心空结的身上藏着秘密。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诸伏高明就很清楚这一点。
她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精心修饰过的演技。事实上,她的表演很成功,成功到有些时候,诸伏高明自身也很难分辨出那究竟是演技还是真心。
如果不是知道她自身不理解真心,或者该说,即使知道她本身并不会有“真心”这种东西,他依然会不受控制地陷入这段梦境当中,难以抽身,也不想抽身。
山村里的雾气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来的。
等他们意识到雾气的存在时,视野已经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诸伏高明牵着她的手,微凉的,怎么也捂不热的手。
他们两个人靠得很近,肩并着肩走在那片浓稠而冰冷的雾气当中。
“高明先生,你说得没错。”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的。
“这个世界的我的确从未在这个村子生活过,因为在我出生的时候,村子就被那个组织毁灭了。”
“但是我来自这里,我所有的记忆都来自这里。”
“这或许有点不可思议——”
少女的脚步稍稍顿住:“但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是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人。”
“高明先生,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在那个村子里,在那片雾气里,诸伏高明第一次听她说起关于过去的事,第一次听她提起——神。
“我们被神困在这里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比心跳更轻,比呼吸更轻。
她抬起视线,抖动的眼睫上凝着细碎的雾珠。
诸伏高明的脚步微微顿住,他微微垂头,对着她的视线。
他注视着她,注视着那对闪烁着奇异光泽的紫色眼瞳。
良久,他开口,一板一眼地认真说:“我带你离开这里。”
“就算是神要将你困在这里,我也要带你离开。”
少女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怔然,闪动的眸光让那对紫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幽深。
接着,她向一侧垂下了眼。
“是吗。”
她的声音似乎是比先前更低了几分。
“我会竭尽全力,找到一条能让我们回去的出路。”他说。
“那若竭尽全力也无法做到呢?”她问。
诸伏高明沉默了。
“人力如此渺小,这世上多的是做不到的事。”
玄心空结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迈开步子。
“我其实无所谓离不离开,因为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过去的很多年里,也一直都被困在这里。”
“我走不出去,不走出去也没关系。”
“高明先生,如果我们都走不出这片雾气,那么就留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生活不行吗?”
“可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诸伏高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少女的背后,拉开了两条手臂隔开的距离。
玄心空结的脚步再顿,她回过头,隔着雾气,看着背后的青年。
雾太重,重到即使这样近的距离,两个人各自的神情依然有些恍惚。
于是玄心空结向诸伏高明所在的方向靠近,一步,又一步。
她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拉近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多的距离,她踮起脚,似乎是想要将这个人看得更清晰。
身体的温度在靠近,呼吸在靠近,心跳的节奏在靠近,她在靠近。
直到,唇角印上了柔软的触感。
像是在春日的柔风当中慢慢舒展开的花瓣,像是在梦里潋滟的湖水。
那是一个吻。
【高明先生,我被一个组织盯上了。】
【他们会杀死我,可凭我的力量无法和他们抗衡。】
【帮我,求你。】
【如果毫无理由地和你走得太近,他们肯定会怀疑的。】
【所以我们来演一场戏吧。】
【一场……名为蜂蜜陷阱的戏。】
这是一场戏,一场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戏码。
但即使知道自己在戏里,诸伏高明依然陷入了这个陷阱里。
他伸出手,将少女的身体圈进怀里。
他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着错误的事。
“山有木兮。”
我心悦你。
他想要帮她。
他想带她离开那样的境地。
她该离开从出生以来就困囿她的土地,她不该被一直困在这里。
“那就试试看吧。”
“带着我——”
“——离开这里。”
*
第一天,他们没能找到出路。
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在村子里收拾出了一间相对来说干净的屋舍栖身。
那些房屋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带着陈腐又灰败的气息。
里面的家具和一些旧日的日常用品多半被时光腐化,几乎无法使用,于是两个人只能找到一些干柴,在屋内生起小小的火堆,来抵御深秋的寒冷。
他们靠得很近,用彼此的体温来取暖。
她的兴致似乎很好,和他提起了一些关于旧日的事。
第二天,他们在路边的杂草丛里找到了野生的果树和一些生长得稀疏的蔬菜。
田地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打理过了,但有些生命力顽强的植株依然在一年又一年地繁衍更迭,倒是为他们两个困在村落里的人提供了食物。
村边有一条蜿蜒的溪流,溪水清澈而湍急,里面倒是也有游鱼。
他们尝试着顺着溪流寻找,却依然没找到出路。
像是进入了一段循环的代码,一个不管重复的空间。
他们的确被困在了此处。
事情是从第三天开始发生变化的。
第三天清晨的时候,玄心空结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早早醒来,而是直到中午才悠悠转醒,醒来之后,身上也没了平时的活力,看上去格外倦怠,对于各方面的反应也要比平时更加缓慢。
这里的时间和空间是扭曲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不合常理的。
诸伏高明不知道在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他无法控制的事情正在发生。
于是他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稍微有点累了。像这样漫无目的地去寻找出路。”
她笑着说,脸色苍白到仿佛透明,就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彻底消融进雾气里。
他们再次尝试顺着那条溪流寻找。
“不如这次我们分头吧?”少女仰着面孔,看着他。
“我们一个往上游走,一个往下游走,说不定这样能有什么发现。”
的确,按照逻辑学的角度来说,这样说不定能找到空间扭曲的秘密。
但内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叫嚣,让他不想和眼前的人分开。
第四天,她睡得更久了些。
她睡着的时候体温很低,低到诸伏高明不止一次地去检查她的脉搏。纤细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跳动,那是活着的证明,那是她在他面前的证明。
她醒来时,表情有很长时间的空白,像是过分古老的计算机,在开机的时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有所响应。
她的情况比前一天更糟糕了。
诸伏高明有些慌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恐惧。
必须得尽快找到出路,必须得尽快带她离开这里。
第五天,她醒来的时候下午也已经过半。第六天,她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