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发烧的缘故,少女的呼吸比平时更烫,扫过少年布满敏感传感器的皮肤。
细碎的电流顺着大脑的回路在头皮间蔓延,健太甚至觉得,自己似乎也要被那样的温度传染了。
“没关系的吧,你不是在这里呢吗。”
“有健太君在这里,所以不会有事的。”
健太怔住了。
那是依赖,是一种无言的信任,因为他在这里,所以她会觉得心安。
他的力量是为了保护而存在的,他可以保护好园子,他可以照顾好她。
她相信他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他也一定要做好这一点。
瘦弱的手臂环着少年的脖颈,因为发烧而有些发软的身体靠着健太略有些单薄的肩膀。
这实在是个过分亲密的姿势,健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他没有放开手,反而将少女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偷偷把自己的体温向上调高了一点,试图以此来给怀里发烧的少女保暖,他的脚步也缓了下来,不再着急,而是变得格外平稳。
他把园子送回了房间,找来了值班的安川医生,之后就一直留在园子这边。
他一直在人的驱使下生活,在福利院的时候是这样,在南风医院的时候是这样,在玄心空结的手下也依然是这样,他一直都在按照事先确定好的轨迹行进,这是第一次,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愿望,他有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或许他并没有资格奢求别的,但是健太想,他也并不是图谋什么回应。
对于他来说,能让园子开心一点,就是最大的回报。
少年尚且不很能理解这样情愫是什么,但也并不需要理解,因为那样的情绪会成为驱使身体行动的本能的冲动。
像是被一条线牵引着,他会朝着那个方向走,乐此不疲。
在打上吊针之后,园子很快就睡着了。
健太没有离开。
这个夜晚很平静,平静到让他几乎以为这就是他可以拥有的生活,平静到让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并非人类的事实。
在这一刻,他不是工具,不是一个人形的兵器。
他是园子的朋友,是帝丹小学的学生,是一个拥有平凡人生的普通孩子。
而这份平静在青年出现的时候还是出现了微澜。
“一之濑……先生?您怎么……”
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透着不安。
“是出了什么事吗?”
诸伏景光迟疑了一下,目光在铃木园子的身上扫过。
小姑娘躺在床上,睡得正酣。
小机器人坐在床边,一脸局促地等待着他带来的消息,等着他接下来的任务。
床上床下,世界被分成两端。
诸伏景光始终没办法把健太只当成是一台机器看待,尽管他知道,健太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一样,但除此之外,他和人类也没有其他的区别。
他背负着那样的命运,可他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有自己的愿望的,渴望寻常生活的孩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斗篷人的事情转达给了健太。
“她的意思是,在天亮之前,对船上的人进行排查。”
健太讷讷地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了园子的身上。
“……我知道了,我……”
少年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他当然不会拒绝这个任务,他也没有资格拒绝这样的任务。
毕竟他是为此而存在的,为了继续“活下去”,他必须“有用”。
但他有点舍不得。
他想要留在这里,想要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园子的身上。
“还是可以争取的吧。”
诸伏景光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纠结的思绪。
他注视着少年,一字一顿地说着,像是想安慰少年,又像是想说服自己。
“与其纠结挣扎,不如行动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争取到……想要的结果吧。”
“就算会有一些无可奈何的现实存在,就算争取了也未必会有结果,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去做,只是等结果降临的话,一定会不甘心吧。”
是啊,一定会不甘心的。
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任由事情朝着与他愿望相左的方向发展的话,等到尘埃落定的一天,他一定会不甘心的。
就算这件事原本也不由他来决定,就算他再怎么努力也未必会有好的结果,就算感情这种东西主动权都在她的手里——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去妄想那样的可能。
眼前的问题,要解决,可她身边的位置,他也还想争取。
他很贪心,他全都想要。
健太的眼睛亮了起来,飞快地说了句“谢谢”。
他看上去像是想通了什么,在离开房间的时候,眉宇间那些纠结与惆怅也消退了大半。
一个孩子尚且可以做到如此程度。
在这种时候,他也不该落后。
*
根据健太的证言,安川夜里的确曾经借着换药的时间离开过两次,而且每次的时间间隔都不算短。
如此一来,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有些摇摇欲坠了。
诸伏景光稳了稳心神,缓缓垂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猫眼里已经填满了一贯的坚定。
健太会负责排查船内的其他乘客,那么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可以再会一会那位安川医生。
那是在暗中不怀好意的危险,他们必须尽快将状况排除。
在那之后,诸伏景光想,他或许也该开诚布公地和她谈一谈才行。
*
目送着健太离开之后,诸伏景光也悄无声息地从铃木家的房间里退了出去,顺着走廊向楼梯口的方向走的时候,面前的另一扇房门猝不及防地开了。
诸伏景光被惊了一下,脚步自然地稍顿,看向那个浑身上下充斥着书卷气息的男人。
菅原明弘。
诸伏景光立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而那个男人此刻的目光也恰落在了他的身上。
“早上好,一之濑先生。”
男人的脸上甚至扯起了一个温和到近乎虚假的笑容。
“没想到您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我其实、一直都在想,或许我有这个荣幸和您谈谈。”
“不知道您是否肯赏光,到鄙人的房间里坐坐呢?”
他顿了顿:
“我想您应该不会拒绝吧。”
“作为正弘哥哥曾经的下属,公安先生。”
*
玄心空结有一瞬间没太能理解诸伏高明所表达的意思。
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串联在一起的时候,她只觉得荒谬,觉得无法理解。
那些困扰着她的问题仿佛在此刻全都纠结在了一起,丝丝缕缕,盘根错节,让她愈发理不清头绪。
或者说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了一个不可解的点。
喜欢,被喜欢,爱,被爱。
什么是喜欢,为什么喜欢,喜欢之后要怎么办才好?
她不知道,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去爱一个人,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要怎么被爱。
她害怕失去,也同样畏惧得到,因为她的世界里充满了掠夺与欺骗,充满了代价与算计。
而摆在面前的这些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所以她惊惶,她无措,她四处乱撞,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出口。
她宁可诸伏高明是真的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宁可他也是在算计她,因为只要是算计,就总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法门。
可他的付出却仿佛什么也不计较,他怎么能什么也不想要呢?
他说,那样一味地付出且不求回报的感情叫“爱”。
如果那是爱,玄心空结想,那爱可真是一种愚不可及的东西。
那是完全不划算的买卖,是一场必输的战斗——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做出这样的选择,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陷在这种诡异的情绪当中呢?
玄心空结不相信,也不想要去相信。
但……
【——你也一样。】
她也……一样?
她也会被所谓的爱情做出愚不可及的选择?
开什么玩笑,她才不会那样。
她才不会,才不会像诸伏高明所说的那样,用那种愚蠢的方式喜欢诸伏景光。
她大概的确很喜欢诸伏景光,喜欢逗弄他,喜欢靠近他,喜欢和他做各种亲密的事,在和他相处的时候,玄心空结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那是之前任何时候都没感受到的东西。
可那绝对不是爱,绝对不是,诸伏高明说的那种,可以付出一切的爱情。
——但,真的不是吗?
如果她的喜欢只是单纯的占有,单纯的维持现状就足够了,那么她这些日子感受到的纠结与困顿又是什么呢?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她想要朝着什么方向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