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发过一次高烧,身体过高的温度让整个人都蔫蔫的没有胃口。
那个时候,哥哥就在床边,摸着他的额头,告诉他,把饭吃下去,只要能吃进东西,就会有力气和病毒抗衡。
能吃下饭是身体转好的先兆,他一直记得这句话。
所以既然病人主动提出了要求,在直接把人送去医院和做一顿早餐中间,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准备早餐并不需要太多时间,也是因为担心屋里人的情况,诸伏景光特意选择了比较快捷的食物。
是方便入口的汤乌冬。
端着热腾腾的汤面走进屋里的时候,诸伏景光听到的就是床上那个半梦半醒的少女发出的那样的呢喃。
脚步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便本能地顿住了。
高明。
不管是语气还是神态,都和在他面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是坠入爱河的少女羞怯又大胆的诉说,一字一句都带着娇俏。
她在叫哥哥的名字。
她在哥哥面前……是这样的。
*
长野的秋天很冷,入夜之后的温度更是低。
两道人影并排走在街上,在枯黄的路灯投下的光圈里逐渐缩短又拉长。光晕的边缘有一点弧度,将影子微微扭曲,但即使这样,两个人之间的轮廓也始终泾渭分明。
那个时候两个人还没有搬到一起,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特别亲密,硬要说的话,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暧昧距离,没有人越过那一条线——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玄心空结也并没想着真的要跟去诸伏高明的家里。
只是想着找借口和那个男人多相处一会儿,找一间通宵营业的居酒屋吃点东西。
但她没想到的是,原本选中的那家离县警本部大楼很近的居酒屋挂了临时休业的牌子,似乎是店主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那个时候已经很晚了,再想去其他店铺又要走出很远的距离。
玄心空结露出一副懊恼的表情,扁着嘴说今天真是不顺利,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便利店随便买点吃的,然后各自回家去吃算了。
“县警的单身公寓就在附近。”诸伏高明忽然开口:“家里应当还有储备的食材,如果玄心小姐不介意,您可以……”
“要去!”
小姑娘才刚暗淡下去的眼睛几乎在一瞬间就亮了,话音出口之后,她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似的,朝一侧垂下脑袋,赧红了脸:
“我没有别的意思,是……是很开心,高明先生能邀请我去自己的住处。”
“高明先生能这样照顾我,我很开心。”
*
那样的样态理所当然的都只是逢场作戏。
就像是在玩一场攻略游戏,为了打出想要的结局,说出的每一句话,看他的每一个眼神都充满算计。
玄心空结知道自己表现出的那副样子应该还是挺讨人喜欢的,她能明显感觉到诸伏高明在看她的时候眼神发生的变化,在计划之内,但有时候也在意料之外。
玄心空结不太擅长相信别人,所以她以为想要获得别人的信任和喜欢需要花更多的力气才行。
但诸伏高明这边的好感刷起来好像比想象当中的更加容易。
诸伏高明当时的住处是县警提供的附近的单身公寓,相当于是宿舍,一室一厅,对于独身的人来说已算是相当宽敞。
公寓的客厅里没有电视,贴墙摆着两个巨大的书柜,里面排列着各类书籍,还有按照日期编号排列的报刊杂志。
看得出来,那间公寓和它的主人一样整洁又妥帖。
客厅的地上铺着一张厚实的毛绒地毯,上面放着一个被炉式的矮脚桌,不过并没有铺被子,也没有通电。
诸伏高明平时的工作很忙,能留在公寓里的时间也相当有限,所以偌大的房子里没什么人气儿,温度显得尤其低。
进屋之后,脱下外套的玄心空结不自觉地搓了下手臂。
诸伏高明见状,便让她先在客厅随意坐坐,他先去卧室里寻一下被炉用的被子。
那个时节开被炉其实多少有些早,但他担心她坐着冷,所以才特意提前用上了。
玄心空结并没有表现得太过随意,进屋之后,她就站在被炉附近,连视线也仿佛有些局促,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于是自然地垂到了被炉的桌面上。
桌面收拾得很整齐,只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笔记和一支笔。
笔记本的上面落着张纸条,似乎被人折过,不算平整,不过还是能看出上面写着两行苍劲的汉字,从这个角度依稀能看见她的名字。
也是出于好奇,玄心空结伸出手,将纸条展平,才看清了那上面写了一句有她名字的汉诗。
*
她好像又睡着了,但又好像没有睡,只是不太清醒。
额上的温度倒是没有最开始的时候那么烫了,虽然并没有吃药,但她的体温正逐渐下降——也许她说得没错,如果烧能退下去,那么不去医院应该也是可以的。
颊边的绯色一点点地淡去,被薄薄的汗水浸染,格外苍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呼吸也比平时更急促,显然睡得不安稳。
诸伏景光伸手轻轻推了推她。
手掌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抱住了他的手臂。
鼻腔里发出有些黏腻的哼鸣,伴着一声轻轻的呼唤。
“……高明先生……”
“高明先生,我不懂……”
她还在叫着哥哥的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因为知道他在旁边听着,所以故意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提起哥哥的事。
她原本就喜欢这种恶作剧不是吗。
她的大脑应该很顽强才对,之前被药物影响的时候,精神都涣散成那样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迷糊。
……他该这么想吗?
可这么想的时候,诸伏景光的心里也产生了一点罪恶感。
她现在大概是真的很难受吧,或许比那个时候更难受,难受到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大脑。
而在这种脆弱的时候,她嘴里念的,心里想的,果然还是……哥哥。
她是真的很喜欢哥哥啊。
*
诸伏景光进屋之后没过太久,床上的少女就又有了动静。
被眼皮遮盖的眼球轻轻转了小半圈,良久,少女迟缓地睁开了眼睛,有些空茫的视线缓缓地在他的身上聚焦。
诸伏景光不太能分辨她这会儿到底是不是清醒的,她也显然没有要为之前那些胡话解释的意向。
她呆呆地注视着他的方向,鼻腔里时而漏出一两个没有意义的单音,不知道是因为不舒服,还是因为刚醒还有些发懵。
诸伏景光认命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和这个多少有些烧糊涂了的小姑娘交流。
他伸手将她扶着倚靠床头坐起来,又将床上桌布置稳妥,才转身去厨房,端来了准备好的早餐。
——她倒是很配合,像是个任人摆弄的人偶娃娃一样乖乖坐好,眼睛里也多少装进了一点光。
*
冰箱里有先前准备的乌冬面,是诸伏景光之前自己做好储藏进去的,面条比一般的要软,又好消化,很适合当病号餐。
面汤的颜色很素淡,和白色的面条几乎融为一体,上面点缀着几片菜叶,还有一颗金黄的温泉蛋。
玄心空结怔怔地盯着碗里的东西看了很久也没有下筷。
是因为这个吗?因为诸伏景光今天刚刚好做了和那个晚上一模一样的素乌冬面,所以她才会又想起和诸伏高明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
即使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她以为自己不会记得,可此刻回想起来的时候,那些细节还是历历在目。
*
“丁香……空结?唔,这是什么意思呀?我不太看得明白。”
诸伏高明出来的时候,玄心空结指着桌上的纸条,佯作好奇地问他。
青年的动作一顿,眸光也微微闪了闪。
“那是句汉诗,是先前偶然间想起,所以记了下来。”
少女闻言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所以先前高明先生送我的那束紫丁香,也是因为这个吗?”
“可是……”
她迟疑着又看向那张字条:“看这句诗的内容,丁香好像并不是那么让人愉快的花来着?”
“物有千面,自然不该只看着那一面。”诸伏高明将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好腾出地方摆碗筷:“丁香品性高洁又坚韧,颜色素净,香气也宜人。这个时节并不是丁香繁盛的时候,但它盛开的景象不逊于樱花,雨中盛开的景色也很好。况且它花语有……”
“初恋。”玄心空结接过了青年的话。
“我查过的,高明先生之前送给我的那束花的花语是,初恋。”
她坐在桌前,在暖融融的被炉的温度下,颊侧也漫上了浅淡的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