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赌不起。
他不想因为她之前的那些话对背后支持自己的公安前辈们有更多的怀疑,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就不可能完全不警惕。
孤军奋战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明,也是到了这个时候,诸伏景光才赫然发现,自己对她,对这个女人,竟然产生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信赖。
直到诸星大横空出现在他们中间,这种信赖关系被抽走,他才意识到,独自战斗比想象中更困难。
而他自己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是他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他以为在他和她的这场游戏当中,他已经找到了关键。
他以为自己发现了她不同寻常的一面,发现了她灵魂上那道细小的裂痕,就可以趁虚而入,以此反客为主。
但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现在的情况和之前的交锋都不一样。
和他刚刚学会解的那道题不一样。
他们不是对着棋盘对弈的两个人,是被裹挟在局势当中的棋子。只是她太擅长用自己的力量调动整个棋局,所以他才会误以为是自己在跟她对弈。
于是他终于理解了这场“游戏”的本质。
*
不,这不行。
*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呀。”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
她在向他靠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于是映在那对菖蒲色的眼睛里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晰。
那影子按说该是很熟悉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此刻看着的时候,诸伏景光却竟觉得它有点陌生。
她停在了他的面前,很近的距离,近到他可以感受到她熟悉的温度。
那个瞬间,他甚至有一种冲动,他想伸出手,就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伸出手,把她拥入怀中,抱紧她,抓住她,无论如何都不放手。
他手臂动了动,可却没能抬起来。
因为在这场游戏里,他没有选择“不放手”的权力,他只能想尽办法地让她“别放手”。
至少在现在的这个时刻,他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
因为他知道得太少了,他的视野无法囊括整个棋局,他甚至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更不用说操纵和掌握。
而可怕的是,他的对手,她看得很清楚。
少女轻轻扬起唇角,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的手臂抬了起来,覆上了他的脸颊,掌心的热度在颊侧晕开,柔软的指端在他的眼尾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动作很轻。
“又不是立刻就会遗弃你,为什么现在就摆出这副委屈的表情呢?”
“这是在那之前恩赐的施舍吗?”诸伏景光问。
玄心空结怔了怔,颊边的笑意更浓。
“居然问出这种问题——看来你、是真的很舍不得现在的位置呢。”
“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就下结论不是吗?胜负才刚刚开始,更何况对面的那个,还并不知道这场战斗的存在,你明明都已经占了这样的先机。”
“你大可以自信一点,至少看脸的话,你赢面还是很大的。”
*
诸伏景光的呼吸沉了些。
少女的话似乎是在安抚他的情绪,但事实上,诸伏景光完全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高兴。
抢占先机也好,有优势也好,赢面大也好,这些话他统统都不想听。
他不想、不想把自己未来的全部一切都压在这种“可能性”上。
可笑的可能性。
他想赢,百分之百的赢。
不光是这一场情人之间的竞争,更是他和玄心空结之间的这场“棋局”。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但没关系,他是一个狙击手,而狙击手需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视野开阔的狙击点,一把足够好用的枪,和足够的耐心。
他的心情一点一点地平静了下来。
他不能慌乱,不能在这个时候,自己失去冷静。
*
诸伏景光终于抬起了手,将那只贴在自己颊侧的手包裹在其中。
他牵着她的手,将那只纤软白皙的手放到唇侧,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我知道了。”他说,将那个恶劣的少女映在自己海蓝色的眼瞳当中。
“我会尽力争取留在这场游戏里的资格。”
他轻轻俯下身子,向那副身体靠近,轻轻的,用鼻尖摩挲着她的耳垂。
“所以现在——”
“我还是你的情人吗?”
“我还有亲吻你的资格吗?”
“——我可以、”
“吻你吗?”
*
咚咚、咚咚。
安静的空间里,盈满两个人的心跳声。伴着呼吸的节奏,那两道心跳也一点点地归于同步。
玄心空结没想到,这次的刺激效果居然这么好,她只是稍微引入了一个假想敌,公安先生居然就能努力到这种程度。
这难道是某种日本公安和fbi之间天然的相斥吗?
诸伏景光身上的气场变了,褪去了一贯的温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荷尔蒙的气息让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具有诱惑力。
他是自己送上门来的,那么她当然不需要拒绝。
于是她借着他的动作,将手指轻轻揉进了他的发丝间。
青年的头发很软,摸起来的手感非常好。
她心满意足地摸了个够,然后才轻声回答:
“当然。”
“你随时可以这么做,只要你想。”
“——只要你做得到、你甚至可以不用事先过问我。”
*
短信的提示音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几乎在一瞬间,便将两个人眼神间勾缠的情绪搅得荡然无存。
玄心空结一下就失去了兴致,她后退了半步,目光森然地注视着诸伏景光的口袋。
里面放着的是罪魁祸首,那部刚刚发出声音的手机。
诸伏景光的表情也很微妙,他眼神里透着点错愕与抱歉,但在玄心空结的凝视下,他还是选择伸出手,从口袋里把手机摸了出来。
发件人是……健太。
看清这个名字的时候,诸伏景光明显看到玄心空结握了握拳头。
但短信的内容却的确让人没办法忽视。
那孩子在短信里面说:
【一之濑先生,工藤同学的家长想要和姐姐联络,沟通下星期去郊外野营的事,姐姐的手机坏了,拜托您帮忙代为传达,拜托了。】
第20章 左右为男(四)
屏幕上显示出消息已发送的提示之后,南风健太按灭了手机,侧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刚刚蓄起胡子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一个小时之前,学校放学之后,健太和三个小伙伴们如往常一样来了工藤新一的家里。
小孩子喜欢凑在一起玩儿,而工藤家这里就是四个孩子最常来的据点,毕竟毛利兰家连着父亲小五郎的事务所,平时总是乌烟瘴气乱成一团,园子家又是财阀,规矩多气氛沉,小孩子去了难免拘谨,健太这边更是根本连“家”也称不上——唯独工藤新一的家里,宅子够宽敞,家里两个大人都有趣又健谈,气氛也好,邻家还有阿笠博士这样一个有趣的科学家,简直是孩子的天堂。
至少对于正常的孩子来说是这样的。
比如园子,她一向非常喜欢和小兰一起往新一家这边跑,因为新一的母亲有希子女士曾经是一个很有名的大明星,经常能弄到有趣的娱乐新闻,园子最喜欢跟有希子一起对着杂志上那些帅哥的脸尖叫。
遇到特别喜欢的,园子还会把杂志特意拿到他的面前,说想听他的感想。
对于南风健太来说,这简直是从前想也不敢想的生活。
*
他是组织成员的孩子,天生就是组织的人,五岁那年,就是妹妹纯子出生的那年,父亲和母亲在任务中丧生,他和妹妹被一起送进了长野教会的福利院——那是组织在暗中培养成员的地方。这里收容着大量因组织而产生的孤儿,有的是成员的孩子,有被组织清剿的仇家的孩子,也有些被组织捡回来的孤儿。
这些孩子从小就开始接受严苛的培训。有些孩子会在很年幼的时候展现出某一方面的天赋,或是头脑,或是身体素质,或是射击水准。有天赋的孩子会被提前“收养”,带到别处定向培养,而才能平庸的孩子,运气不好的会被送进实验室,运气好一点的,能浑浑噩噩地长到成年,然后在组织渗透的企业工作,成为一个随时能被抛弃的外围成员。
健太的运气尤其差。他有先天性的疾病,不能跑也不能跳,他身体虚弱,头脑平庸,对于组织来说,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价值”,所以他早就已经窥见了自己被遗弃的命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纯子,他的妹妹,是个天赋绝佳的战斗天才,而且聪明又活泼,很讨人喜欢。
即使他活不下去也没关系,但是他希望妹妹能够获得幸福,能够拥有好一点的人生,他希望能有人疼爱她,有人照顾她,他希望她能拥有一个他想象不到的美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