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锦照觉得它的美太脆弱,让人不忍触碰。
现下,却有种即时享乐,莫待无花空折枝的潇洒。
她还特意系上了禁步,聘聘婷婷地走出门去,却蓦地想起初入裴府时的感受——
险些忘了,她最初就觉得这里像牢笼一般。
她慨叹着走着,很远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鱼腥。锦照心中无声讪笑,这鱼汤就应该是对她溜出去的惩罚了。她能活到现在,还多要感谢裴执雪的厚爱。
进屋便迎上裴执雪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她不动声色地问了安,在他身旁坐下。
一无所知的云儿满心期待地端上“延嗣汤”,锦照一如往常,满含期待地一饮而尽。
裴执雪温声问:“夫人今天是有安排?”
锦照:“女为悦己者容,大人觉得不妥?”
裴执雪为她夹了两口小菜,一本正经:“很衬夫人。倒叫为夫回忆起了昨夜绽开那朵殊色海棠。”
屋中侍女都已知道锦照锁骨下有一块海棠型的旧疤了,闻言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底下了头。
锦照两颊染上绯红,斜他一眼。
裴执雪淡然笑笑,清风朗月,"吃菜,既观音娘娘都答应你了,你自己也要加一把劲。这鱼汤入了药,喝了吧。"
锦照方要想法子躲过,思及确实有药能缓解诀嗣汤的危害,便狠狠心,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饭毕,锦照尾巴一样,跟着裴执雪到书房中,美名其曰伴他办公,实则是想打探裴执雪有无漏洞能助她复仇。
阳光正好,但屋中垂帘层叠,平添挥之不去的阴森之感,还是要点四角的华贵琉璃灯树照亮。
她被裴执雪抱在膝头,好奇指着一封金漆封口的信,问道:“大人,这信又香又精致,像是小娘子准备的,是有小娘子与大人有书信往来吗?”锦照酸溜溜,“怪锦照不识字,不能跟大人书信传情。”
裴执雪低笑一声,捏了一把她的软肉,教训道:“混说,哪有人同你一般大胆,”他沉吟一下,边拆信边否决了自己,“不…若只是信,差夫人远已……毕竟夫人敢在佛门静地诱我……”
提起的是锦照极为后悔的往事,她心中无波无澜,只暗骂了万遍“倒霉”。
随着裴执雪动作,那封信逐渐在锦照面前展开。
裴执雪的手始终未离她胸前,她唯有竭力放缓呼吸,压抑无法自控的心跳。
那信,是来自裴皇后的。
其上内容,是催裴执雪尽快了结晟召帝与有潜在威胁的凌墨琅,改朝换代或是扶一个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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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锦照望着眼前异香缭绕的信笺, 袖中的手悄悄掐紧自己的大腿。
裴执雪竟将意图窃国的证据直接摆在书案上!
他是想带着裴家一起毁灭,还是自大猖狂至此?
裴执雪见她久不作声,似乎在极力隐忍情绪, 捏了捏她垂首问, “锦照这是看懂了?”
怀中少女泪眼濛濛地抬头,“你还骗我!锦照虽然不识字, 却也辨得出字迹刚劲或是娟秀, 这分明是女子所写……她是谁?” 她又逃避地垂下头颅, 连连摇头,丝毫不知头上那支精致的牡丹钗子几欲滑落,“算了!我不想听!”
她确实宁愿毫不知情。故作醋意,不过是为了掩饰初见此信时的惊骇。
这虽能治裴执雪于死地,却更是谋逆窃国的大罪——一旦事发,是全府上下连条鱼儿都留不下命的死劫!
怎奈裴执雪并没有对她隐瞒的意思,他抬手为她簪稳那支轻颤的牡丹钗, 低声在她耳边絮语:“这信是娘娘写给我的……”锦照内心祈求他住口,但他接着问, “你可知娘娘赏赐给你的物件, 不是凤钗便是牡丹的缘由?”
放眼整个大盛, “凤凰”和与之相关的意象都独属于皇后娘娘, 就连裴择梧的名字都有僭越的嫌疑,“择梧择梧”,古籍有云“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 非醴泉不饮”。只是这名字乃皇后娘娘亲起,也无人敢参裴家罢了。如今回想,皇后初见她便赠以凤钗, 其中深意令人心惊。
至于牡丹,虽被公认为“百花之王”,却并非皇后专属。在宫中专指皇后尊位,于民间则多象征富贵吉祥。
贵妇们参加宴席时也常簪于鬓间。
只不过,最雍容华丽的那一朵,始终属于席间地位最尊贵的女子。
锦照扭了扭,却被裴执雪箍紧,眼看无处可避,他也已然耸立,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大概……我猜,皇后娘娘赠凤钗是想我代她一直陪伴着家人吧。”少女美眸流转,“至于牡丹,以大人之尊,我若赴宴自是席间最贵。娘娘或许是要提醒我,谨言慎行,勿损裴家颜面。”
裴执雪闷笑几声,连着坐在他膝上的少女都震颤。
“你啊你……”他轻叹,粗粝的手掌抚着锦照一丝不苟的发顶,“太聪明。不知是福是祸……但为夫,煞是喜爱。”
锦照护住自己头顶,心中沉郁,暗道:无论聪不聪明,遇上你就是我此生最大的灾祸。
裴执雪并不愿如锦照之意,跳过这个话题,反而把她与自己滚热之处贴合,恶劣地开始亲吻吮咬她耳廓边那一点软肉,“你猜到信里写的是什么了,对不对……”
热气呼得耳际苏痒,锦照忍不住想偏过头躲,却在逃离那瞬被轻轻咬住耳垂。
她只得软声求饶:“有话好好说……我只是隐约觉得,这信中内容涉及皇家与裴家秘辛,不敢多听。”她仍想回避,至少不愿由自己亲口点破。
裴执雪又笑:“确实差不多。夫人不是外人,为夫便据实相告,圣上恐怕时日无多,皇后娘娘有意让裴家窃国,或是扶持傀儡。”
锦照完全没有装糊涂的余地了,猛地回身看他,撞得裴执雪下腹一阵疼痛。
她眸中盈满惊惧,裴执雪在那双睁圆的眼里看见微笑的自己,与她的慌乱无措。
“你……你……”少女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执雪不再刻意逗弄她继续表演震惊,沉吟片刻,神色转为凝重,沉声道:“如今天灾频发,瘟疫肆虐,民生凋敝,各地叛乱之势渐起。若在此时扶立一个傀儡皇帝,天下必陷入大乱,江山倾覆恐在顷刻之间。”
“但若真要改朝换代,你应知晓,为夫无心帝位,不愿被困于那九重宫阙。眼下也只能去看看那个不成器的,是否稍有长进了。”
锦照怯生生问:“……不成器的……大人是想看逐珖能不能,”她吞了口口水,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悄悄附到裴执雪耳边,轻声,“做皇帝吗?”
心里却暗骂,她自然知道裴执雪没有称帝之心,哪有皇帝不要子嗣的?
裴执雪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发髻,语气平静:“别怕,我尚未想定将来如何。他那样不成器,料来也不会有什么长进。走,随我去母亲那儿看看他。”
想到要见裴逐珖,锦照心里一阵后怕。
原本,她与裴逐珖彼此所握的软肋就有云泥之别,她在裴逐珖面前无所遁形,而她只知道他在藏拙……更何况,裴逐珖大概还不知自己或能登上皇位一事。
若他与裴执雪利益一致,会不会反手就出卖她?
但……或许裴逐珖也和她一样,有绝不能原谅裴执雪的理由呢?
无论如何,去瞧一瞧都是必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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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进席夫人院门时,锦照明显感到身后护着她的裴执雪,对那无声蔓延的青苔投去无情一眼。
想来是通过锦照提前警觉的动作,推断出这青苔曾让她吃过亏。
锦照向身后青苔投去惋惜一瞥。
同时也很不理解裴执雪这种“全天下只有我能伤害你”的荒缪逻辑。也许这就叫疯子吧……
说不定他还觉得自己做得全对,是天下人都愚蠢至极呢。
再瞧,这院里伺候的人笑容都透着僵硬与恐惧,再加上次莫表兄冲进屋后,果真没有一人出去学舌,显然都多少知道裴执雪的秉性。
难道……裴执雪冷血弑杀,在裴府根本就不是秘密?
那席夫人如今神神叨叨的,也就不稀奇了。
有这样一子,注定日日夜夜忧心……她仿佛在席夫人身上看到未来的自己。
若她永远无法反抗裴执雪,最后定会像席夫人一般,被这方天地汲走每一丝生命力。
难道这就是裴执雪操控她生子与否的理由?不想再有一个“他”降世?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呢……锦照探究地抬眸,看向裴执雪线条温润的侧脸。
妈妈将门打开,引他们进屋。
屋里昏暗如旧,陈腐的气息混杂着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席夫人急步迎上,几乎是将他们堵在门口,眼神闪躲,声音压低得近乎哀求:“执雪,逐珖他知道错了,也已经受了罚,你就……放过他吧?”她看向锦照,意有所指地道:“锦照也在这儿呢……”
裴执雪冷嗤一声,松开锦照执礼,锦照也赶忙跟上,“见过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