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照望着他略显吃力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后悔——是否方才演得太过?
但她无法埋怨裴执雪的疑心。
他所疑,正是无可辩驳的真相。
事已至此,已经没余地再计较裴执雪是个怎样的人了。
她与凌墨琅,注定要在他的控制下过一辈子。
她不能前去帮忙,只能听着那扇门撕心裂的哭嚎着开启。门外的人见状,这才如梦初醒般齐齐凑上去,拉门的拉门,推轮椅的推轮椅。
陈妈妈云儿见她一身狼狈,忙将她拉到角落,拍灰拭脸,又急命七月八月跑回马车,寻来一顶能遮蔽至脚踝的帷帽替她戴上,才放她离开。
她脚步虚浮地跟在凌墨琅身后,向诏狱外走去。
跨出那阴森门槛的刹那,耀眼的阳光如针般刺目,锦照本能地眯起了双眼。
身后,凌墨琅已悄然退回了诏狱的阴影之中,只留下疏淡的一句:“本王腿脚不便,只能送夫人到此。请夫人见谅。”
话音未落,沉重的铁门已在锦照身后轰然关闭,隔绝内外两个世界。
-
白日里,锦照脑海中一直盘亘着阴寒的牢房与凌墨琅总是颤抖的手指。
夜来的似乎比寻常又晚一些。
风被太阳灼了整日,晚上才被放出来。
它经过时,人如面对着一座蠢蠢欲动的火山,毛发都被撩得蜷曲。
但听澜院里凉风习习。
侍女们各坐一把玫瑰椅,扇着面前冰鉴。
锦照则与云儿一灯同躺一张罗汉榻,絮絮叨叨地悄声告诉她们今日的经历。
不过也是真假参半的版本。
她似乎早就没有说真话的资格了。
满室坚冰皆化为水时,七月才来报裴执雪回来。
她神色明显有异。
锦照一下站起来,“出了何事?”
“少夫人,大人回程途中遇刺受伤,现下去沐浴了……”
眼前又回闪裴执雪满身鲜血躺在她怀中的模样,锦照匆匆丢下一句“你们先回去”,就扔下云儿一灯,飞快赶往浴室去。
七月在身后追赶着大喊:“少夫人!大人的伤不算重!不影响行动!”
但锦照如离弦之箭,满脑子都是责问,根本听不见旁的声音。
不要命了?!这样的天气,受了伤还要沐浴?
七月在连廊前停住脚步,再往前就是她们不得传召,就无权入内的地方。
她焦急地绞着帕子,垫着脚往里张望,却被赶来的云儿拍肩。
云儿一脸了然笑意:“别在这等着了,叫大伙都在屋里好生休息几个时辰吧。”
这样的天气已经不适合再蒸螃蟹一般泡温泉,锦照推开另一间浴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正是裴执雪修长劲瘦、线条分明的背影。
白得晃眼。
他正微倾身体,准备踏入浴桶中。
锦照松了口气。
他的伤并不像想象中那般严重,只是小臂被白棉层层包裹着。
裴执雪听见有人冒冒失失地闯入,略有韫色的回过头,却在见来人是锦照后舒展开来。
血又开始沸腾。
“夫人是来为为夫搭把手的吗?”他沉着嗓子问。
锦照分明看见,投影中的白鬼笔已悄然长成。
裴执雪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沉入浴桶,同时挪开身位,邀请:“一内一外毕竟不方便,锦照要进来帮我吗?”
-----------------------
第34章
月明如水, 少女两颊为裴执雪的变化泛起红晕。
裴执雪见她呆在门口,蒙着雾气的双眼垂下:“不愿便罢,夫人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
“不是, 锦照只是怕自己忍不住……”她想起正事, 忙上前问:“伤得深吗?可知行刺者何人?”
“不深,只是划破了我的新蟒袍。”
裴执雪自然而然地递给她帕子, 她也随手接过, 蘸了水帮他擦拭。
“是请愿的难民突然发难。我去听民意, 原来民意就是要我死。”裴执雪笑得苦涩。
锦照诧异:“大人不是请朝廷为那边拨银子了吗?”
“层层剥削,十两下去,分到难民手中,成了一条新税。”裴执雪闭目叹气,眉宇间的疲惫如浓墨般散不开。
“这些蠹虫,连累大人!”锦照脱口而出,而后一顿, 心想自己竟不知裴执雪是否清廉,遂带着两分谨慎小心试探:“也许贪墨官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裴执雪笑着转身, 胸口为她所受的箭伤引锦照一阵心痛。
他拍她的头:“就你机灵。你夫君何至于眼光那般浅薄。”
若他肯与皇后一心, 江山早已易主。
锦照乌龟似的缩着脖子躲他不轻不重的拍打, 忽然目光一凝, 急了:“你怎么乱动伤手呢!老实放着好!”
“无碍,只是被刀划了几道。已经不疼了。”
“再者,这只手臂还是干的,我也不想总……弄湿你。”
裴执雪话中有话, 顶着他那张高冷禁欲的脸说着狎昵的话。
锦照嗔怒地拍了下他精健的肩膀,“啪”一声脆响回荡在屋中。
她盯着因动作而再度渗血的白棉布,眼神一点点晦暗下去, 最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坠落的枯叶:“大人,您是不是有事瞒着锦照?”
“没有。”裴执雪斩钉截铁。
她不会知道他在暗室窥视,连凌墨琅都不可能知晓。
“大人,我都猜到了,不要瞒我。”锦照声音里蓄了雨,她则像一朵无力承受、快要破裂的云。
沉默在蔓延。
锦照语气太笃定,反客为主或能一劳永逸地掌控她。
他眉头微蹙,平视着锦照,严肃又愧疚:“你猜到了?”
锦照浑身猛地震颤了一下,不可置信又失望地问:“当真是大人为她提供的毒药?”
却见裴执雪脖子上紧绷的青筋松懈下去,肩头也微微放松。
他垂眸:“对不起,我当他们都是你的累赘,没想到你会那般哀恸。你要杀我报仇吗?”
锦照不知所措,她实际上想问的不是毒药来源。
方才真正想问的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只是胡乱将脑子里一个疑惑脱口而出。
怎料裴执雪竟毫不辩解地痛快认下,倒令她进退维谷。
贾家人虽罪不至死,但她……
不!以裴执雪的性子,若真是他所为,也断不可能如此轻易认下。
相识以来,他何曾承认过半点错处?
他永远站在无尘的雪山之巅上,垂眸看辜负他的芸芸众生。
就连洞房将她折腾得太狠,哄她的话也是“夫人要多吃些,身体才承受得住,换到旁人家夫君,不会如我一般怜惜你,只会嫌弃你不能好好侍奉”。
那模样本有些恼人,但裴执雪给的太多了,他说月亮是方的,锦照也会毫不犹豫地附和。
此刻他揽下这桩罪名,或只是缓兵之计——背后定有他更不愿揭露的隐情;至于下毒一事,一旦查出真凶,误会自可解开,届时她只怕要亏欠更深。
越想越绝望,锦照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艰涩:“大人究竟在隐瞒什么?竟不惜用此顶罪?”
裴执雪叹:“别无他事了,多思伤神,夫人还是早些就寝罢。”
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将脚砸得血肉模糊。
锦照深知,此时缄默是自保的上策,可她仅存的良知尚未熄灭。
“还跟我的命格有关?”锦照双唇颤抖,从牙缝里挤出话,“那些批言是真的?”
裴执雪沉默了许久,才低不可闻地道:
“我从不信那些,夫人也不必信。”
窗外聒噪的蝉鸣声陡然尖锐,如同厉声催促:“既知真相,速离此地!”
她缓缓跪下,一字一句,耗尽所有力气:“锦照……不敢再牵连大人。事实已然昭然,大人若对锦照尚存半分情意,只求为我在山上修一处僻静女观,容我度过残生。偶尔……遣人送来些用度便是。”
“锦照……叩谢大人恩典。”
说罢,她对着浴桶中的男人,俯身行了一个决绝的长礼。
“哗啦”一声水响,冰冷的水珠倏然甩上她手背与颈后肌肤,裴执雪的阴影将她笼罩又移开。
锦照眼角瞥到裴执雪修长精健的影子甚是随意地裹上寝衣。
压迫感犹如一块石板,轰然压在她脊背上。
他的声音里淬着无数冰刃:“想反悔?要下山是你,上山也是你。可还记得我为你挡下的一箭?还有那些永远闭嘴的人?”
锦照更惭愧,那些几乎被遗忘的面孔一一闪过。
裴执雪趿着木屐走到屏风后,像对下属一样冷声道:“想跪?那就过来跪着。”
自觉理亏,锦照软塌塌地跟了过去,在屏风外跪倒。
她底气不足,声音小得像枝叶摩擦声:“当时是锦照任性了。但我不想再为祸世间,求大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