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道旨意依次下发,等招贤令被拟好后,紫宸殿的烛火已经换了一批,天边也已泛起了鱼肚白。
这个时候的臣子上朝都是有座位的,虽然不会久站乏力,但熬到现在也都体力不支,长安作为新君,自然不会不体谅大家,让人熬了参汤,待大家补了些许精气神后,又开始讨论回纥之事。
众人只觉得脑袋嗡嗡的,眼皮沉沉的,想进谏说明日再说吧,又怕惹怒了新君,毕竟这位是沙场出身,不可能是软柿子性格,谁也不愿意做出头鸟,因此朝会就这么一直继续着。
此时听到长安提及回纥,兵部侍郎崔焕为之一振,“登里可汗率军屯于边塞,声言要助大唐稳定局势,实则觊觎边境城池,此事刻不容缓。”
对于回纥登里的应对,众臣的意见还是比较趋于一致的,就是绝对不能承认其同李嗣升的协议。
长安的态度更是强硬,亲自提笔写下敕令,字迹铁画银钩,“今内乱已平,不劳可汗兵马,请即日退返漠北,前约岁赐,概不追偿,若仍滞留,视同寇边!”
写完后,她将敕令交给崔焕:“命尔为兵部尚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回纥大营,若三日内无回信,便调兵遣将。”
崔焕接过敕令,只觉纸张上的字迹带着千钧之力,无不动容道:“臣遵旨!”
当最后一道关于吏治整顿的敕令用印发出,殿外已天光大盛。
长安终于抬手示意今日朝会结束,“诸卿辛苦,且回去好生歇息,今日议事已毕,诸卿各司其职,凡诏命所涉事务,三日内向朕回禀进展。”
“臣等遵旨,恭送陛下!”百官齐齐叩首,起身时动作都带着难掩的僵硬。
从前日子时起床候着祭太庙,到此刻日上正中,再加上朝堂上的高度紧绷,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可无人敢有半句怨言,反而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振奋的情绪。
众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紫宸殿,迎面便是一阵凛冽寒风,吹得人精神一振。
也正是在这时,他们才注意到,殿外廊下值守的禁军已悄然换了一批陌生面孔。
原本值守宫禁的戍卫已全数换防,取而代之的是一批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陌刀的军士,个个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即便站在日光里,身上也带着沙场历练出的肃杀之气。
为首一人身长八尺,面容刚毅,腰间虎符泛着冷光,正是新被任命为禁军统领的王猛。
这些如刀如枪般的士卒,才是长安稳坐龙椅的依仗,也是让百官不敢轻视和质疑新君的根源。
祖宗天命,不过是水到渠成后的锦上添花而已。
宫门缓缓开启,朝臣们列队而出,守军高呼:“陛下有旨,宫禁换防期间,诸卿出入需验明身份,若有不便,可遣人通传。”
身后的士卒纹丝不动,手中兵器的寒芒扫过众人,让原本有些松散的朝臣瞬间收敛起疲态,下意识地整了整朝服。
战战兢兢的出了宫,又在宫墙远处寻到家仆,各自上了车轿驶出皇城,可眼前的景象更让他们心惊。
朱雀大街依旧人来人往,但往日那些游手好闲窥探消息的闲杂人等不见了踪影。
街面每隔数十步,便有身着轻甲臂缠红巾的军士肃立巡逻,秩序井然,坊墙之上,隐约可见新的哨位。
一些昔日依附李嗣升亲信而横行市井的豪奴恶仆,此刻竟不见踪影,据说已被京兆府新派驻的差役锁拿。
短短的一日一夜之间,长安手下的将领便迅速接管了京城各门防务和武库及关键街巷,连京城兵马司和金吾卫也被换上了历经战火淬炼的潼关旧人。
同时又因为宫门和城门紧闭,许进不许出,彻底杜绝了消息在局势未稳前过早外泄,引发地方动荡的可能。
待到朝臣们返回各自府邸,惊魂未定地打探消息时,才发现京城虽气氛肃杀,但市井民生并未受到过多惊扰,甚至因为那些欺压百姓的蠹虫被清除,以及数道安稳民生政令的颁发,普罗大众反而隐隐透出几分安心。
直到此时,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在太庙承天命,于紫宸殿展露峥嵘的新君,其根基远不止于天象与民意,更在于这牢牢掌控在手中的由百战精锐构成的武力,以及缜密的布局与雷霆手段。
权力交替的震荡,被最大限度地压缩于宫墙之中,平息于京城之内。
整个京城,乃至天下,就这样平稳的过渡到了长安手中。
第49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49
紫宸殿的灯火彻夜未熄,长安以铁腕与仁政并施,迅速稳定了京畿核心。
新君继位的诏书明发天下后,所引发的波动远远低于众人的预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波澜,相较于忐忑不安的百官,老百姓们反而成群结队的上街庆贺着。
老百姓们的想法很简单,新君战功赫赫,平定了叛乱,江淮时就显露出处事公正,这样的天子总比年老昏聩或出卖子民的强太多了。
至于新君是女帝,说句难听的,只要能吃饱穿暖,不用逃难,不用卖儿卖女的,就算是个老太太继位,他们也不会有异议。
皇权之争太过遥远,底层的百姓们只想活的好一些。
谁让他们活命,让他们能稍微有尊严的活命,谁就是圣明的天子。
看着各地送上来的舆情,发财啧啧道:“大家的接受度好高啊!”
自从长安于太庙继位后,一直附在红鬃烈马身上的发财忽然就能来去自由了,它刚发现自己能在长安和马之间来回横跳时,激动的直接用马嘴衔住了长安的发髻。
长安:“宫斗不出皇城,就是好皇家,虽然我们老李家是爱搞政变了一些,是’父慈子孝’了一点儿,但没去霍霍老百姓,其实也还行吧……”
发财嘎嘎乐:“那可太行了!”
太庙中受命于天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新君便向天下人展示了其雷厉风行的执政风格,和大刀阔斧改革的毅然决心。
一道道由政事堂副署盖着皇帝玉玺的诏令飞驰天下,其中最为引人瞩目,也最令某些人胆寒的便是《查勘乱中不法诏》。
诏书明令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三法司联合行事,会同各地采访使,彻查自天宝末年安禄山叛乱以来,至昨日之前,所有地方官员军将勋贵乃至宗室,于战乱中“不遵法度,囤积居奇,私通贼寇,侵吞国资,残民以逞”之罪行。
长安坐镇宫中,每日批阅的奏章中必有三法司呈送的密报。
她并非一味严苛,也不是一刀切,诏书中亦言明“主动呈报,退还赃款,确有悔改者,可视情减罪”,意在分化瓦解避免逼反整个阶层。
然而对于那些证据确凿,影响恶劣且毫无悔意的,她的处置亦是毫不留情。
首先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是河南道一位曾打着协助平叛的名义,实则与史朝义部将暗通款曲,并借机囤积大量军粮,导致饥民遍野的致仕刺史。
人证物证俱在,长安朱笔一挥,“夺其功勋,抄没家产,本人斩立决,家族流三千里。”其家产充盈国库,部分钱粮当即用于赈济当地尚未恢复元气的百姓。
紧接着河东道一位以犒军为名,强行征收助饷,实则中饱私囊,并纵容部下劫掠的节度使副使被锁拿进京。
朝中曾有其同僚试图求情,言其“平乱有功,可抵小过。”
长安于两仪殿召见求情者,只问了一句:“乱中百姓易子而食,彼时他在何处?功是功,过是过,贪墨害民,动摇国本,其罪当诛。”最终,此人同样被明正典刑。
数颗重量级的人头落地,连同数十名各级官员被罢黜流放,抄没的家财数以百万贯计,极大地缓解了朝廷减免赋税后的财政压力。
朝野上下,尤其是地方上的豪强勋贵,无不震恐。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这位在马背上打下赫赫威名,于太庙承继大统的新君,绝非可以轻易糊弄的傀儡,她手中不仅握着刀,更牢牢掌握着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马。
任何试图凭借过往势力或侥幸心理蒙混过关的念头,在多道冷酷而精准的诏令打击下都化为了泡影。
长安不是第一次执掌天下,自然知道要恩威并济,在重拳出击维护稳定之时,也并未忘记展示怀柔与纳贤的一面。
《减赋安民诏》的效果初步显现,流民开始回归故土,荒田渐次复垦。
紧接着,她又下《求贤诏》,命各州县于一月内举荐“通晓实务,品行端方,堪为牧民之才者。”
不论出身寒素或是名门,皆可赴京参加由吏部主持的特科考试,由当地官府负责行资,并允诺将亲自审阅前十名的策论。
处置贪官污吏,安抚民心,百官自是无话可说,也没有反对的必要,可要从地方上选拔士子,且还开特科,那就动了世家的盘子,这些人是万万不愿看到的。
因此在例行朝会上,就有出身世家的大臣委婉提出,寒门学子虽有才学,但于官场礼仪经史底蕴或有不足,恐难当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