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军中善水者,皆带队驾驶小舟在狭窄水道中灵活穿梭,将敌船分割包围。
“传令,降者不杀!”
长安见敌军已溃,当即下令招降。
因为永王部下多是被裹挟的无辜百姓,若一味杀戮,有损她在江南的民心。
高门的声望和百姓中的民心比起来,长安还是要民心的。
次日黎明,夷陵江面浮尸蔽江,残桅遍野
潼关军俘获战船百余艘,收降卒万余人。
从降将口中,长安得知永王已带着亲信仓皇逃往江陵,甚至未来得及带走府库中的粮草。
于是她当机立断分兵两路,命韩尚德继续率五千骑兵沿江追击,防止永王逃窜,自己则统水师顺流直下,直扑江陵。
三日后,长安兵临江陵城下。
长安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将大营设在城东十里处,一方面遣使携永王麾下降将的劝降信入城,向城中百姓揭露永王横征暴敛,逼迫他们从军的真相,非是协同朝廷平叛,而是自立谋逆。
另一方面,密令何存志率工兵营暗掘地道,直通城内粮仓,江陵守军多依赖府库粮草,断其粮道,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两日后,江陵城内突然火起,原来是工兵营成功挖到粮仓,引燃了部分粮草。
守军见粮仓失火,又听闻城外大军“只诛首恶,不究胁从”的承诺,纷纷倒戈。
韩尚德的骑兵恰在此时赶到,与城内倒戈守军里应外合,一举攻破南门。
长安带兵直扑永王府,在书房中生擒了正准备服毒自尽的永王李璘。
从荆门破防到江陵擒王,前后不过月余,永王之乱便被长安平息。
长安在江陵城内张贴安民告示,严格遵循只诛首恶的原则,将永王府库中囤积的财物和粮草尽数分赏将士与受灾百姓,叛党世家的资产充公赈灾。
看着大批大批的财物被运送出去又发放殆尽,韩尚德有些担心:“将军,此时朝廷境况堪忧,入不敷出,许是还等着这些粮草财宝入库,以做救急只用……咱们是不是要写折子问问……”
长安大手一挥,“不用,圣人给了专断之权,我说了算。”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长安乐得用永王囤积的钱粮来赈济百姓,收买人心,邀买名声,她做起这些来简直是驾轻就熟。
数万潼关军跋山涉水来此地平叛,不是为了让朝廷库房多添几石粮食几箱金银,但凡还有一个江淮百姓不知道他们的付出和艰辛,那就是长安这个主帅的无能。
同样的,长安的名字也被刻进了江南的民心之中,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字和传闻。
第35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5
永王被生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江淮各州县。
与捷报同至的,是笼罩在各地官员和百姓心头的恐惧,按照律法,从逆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抄家灭门。
一时间,江南之地人心惶惶,昔日与永王府有过往来,或是被迫供应过粮草的州县官员,更是寝食难安,仿佛看到朝廷清算的刀锋已然悬顶。
长安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生擒永王李璘不过是平叛之始,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理清这盘根错节的叛乱网络,既肃清余孽,又稳定江南人心。
不是长安心慈手软,而是以当下的形势而言,的的确确有许多人是被永王裹挟诓骗,稀里糊涂地被卷入了这场滔天大祸。
信息闭塞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困境,就连当初安禄山造反,玄宗被逼着西狩的时候,蜀中都没有收到消息,照例给京城运岁粮,才有了玄宗在马嵬坡之后用岁粮稳定禁军之事。
可对江淮官员和百姓而言,永王李璘乃是太上皇亲封的四道节度使,总督江陵,持节一方,名正言顺。
在安史叛军肆虐北地,社稷危如累卵之际,这位手握重兵的亲王站出来招兵买马聚敛粮草,打出的是北上平叛,收复失地的旗号。
在许多人看来,这就是忠君爱国之举啊,因此许多方官员和士绅才将人力物力财力投入其中,满怀报国热忱的文人,也是怀着这样的念头成为了永王的幕僚。
等到朝廷的剿逆命令经由官方渠道传来时,许多人都懵了,根本无法理解,明明是要去平叛的王师,怎么一转眼自己就成了造反的逆贼?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落差和随之而来的恐惧,构成了江淮动荡的深层根源。
像李太白那样,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被永王的野心所坑害,幡然醒悟却已身陷泥潭的人,绝非少数。
而这些人的命运,此刻就掌握在长安手中。
新帝远在朝堂,更在意以雷霆手段震慑不臣,维护皇权的绝对威严,对于这些附逆的细节和苦衷,未必有耐心去一一甄别。
但长安不愿意一刀切。
她站在江陵城头,看到了这片土地的富庶与脆弱,深知一味株连只会逼反江南,而过度宽纵则会养虎为患。
于是在李嗣升给予的专断之权下,长安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将永王及其党羽简单押送长安了事,而是亲自坐镇,夜以继日地审问永王的心腹谋臣和将领,并命文书官将查抄出的永王府所有往来文书账册逐一梳理检校。
烛火通明的书房内,卷宗堆积如山。
永王一案的主动附逆者,如核心谋士薛镠,积极为永王筹措军资并企图以此谋取高位的富商甲氏,有其与永王的大量密信,清晰可见其怂恿策划之迹,证据确凿。
对这些主犯,长安将证据整合,派人一道槛送京师,其家产尽数抄没。
对被胁迫者,如一些手中并无兵权,因家小被永王控制而不得不为其效力的文官,首先时核实对方确实未曾参与核心谋划,且确认无恶行后,长安才将归为附庸,注明无作恶。
而对受诓骗者,如一些地方乡绅,因听信永王奉密诏勤王的谎言而捐献了些许钱粮的,长安命人将其名册单独列出,注明受蒙蔽,情有可原。
一张一张文书查验,长安还从文牍中发现了一些表面屈从永王,实则暗中传递消息保护百姓的官员, 对于这些人,长安将其功绩详细记录,附于捷报之后,奏请朝廷褒奖任用。
在将永王等人押解进京后,一份出自长安的奏疏抄本,和她亲笔签署的安民告示,便由信使快马传檄四方。
告示中明确写到“江南士庶多被诓骗裹挟,情非得已,今首恶既擒,各安其位,勿复惊扰。”
分门别类的卷宗罪行,连同那份彰显仁政的安民告示,如同春风化雨迅速抚平了江淮大地的恐慌,不仅地方官员感念长安的明察秋毫。
京中许多曾与永王府有过礼节性往来,唯恐被牵连的勋贵朝臣,也因这份清晰的罪责清单而松了口气,对长安的严谨与仁厚心生好感,一扫之前被潼关军强制借粮的不满。
可李嗣升看着面前的加急送来的捷报,和厚达数尺的案卷文书,却是心情复杂。
他既欣慰于长安以雷霆之势迅速平定叛乱,稳固了朝廷的财赋重地,也忌惮她处理善后事宜时表现出的老练政治手腕。
短暂的思索过后,李嗣升欣然准了长安所奏,对名单上被宽宥的官员士绅予以认可。
同时又以天子的名义下了一道恩诏,布告天下,对江淮被裹挟的士庶既往不咎,字里行间极力彰显宽仁与体恤,又将稳定江南的功劳,巧妙地揽回帝王手中。
不仅如此,李嗣升还未按照常规将永王及其核心党羽押解进京受审,而是以“永王其罪当由父皇圣裁,以全父子之情”为由,派出一支禁军赶去江淮进京的路上交接人犯,径直押往蜀中交由太上皇处置。
当永王被生擒,叛乱平定的消息连同新帝的奏报,由禁军一路护送抵达蜀中行宫时,已是一个月之后。
昔日开创盛世的玄宗,在蜀中行在的这两年,早已失了往日的威严与从容。
他比朝廷更早听闻永王举兵叛乱,也曾派人前去训斥,希望幼子能够迷途知返,但无论派出去多少人都没有回来,此时知道永王之乱被迅速剿灭,玄宗的脸色先是涨红,继而转为一种颓败的青灰。
“逆子!都是逆子!” 玄宗猛地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裂声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刺耳。
第36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6
这怒火,七分是针对永王的不自量力与愚蠢,更有三分是针对安居京城的新帝。
什么叫“其罪当由父皇圣裁,以全父子之情”?
简直就是冠冕堂皇的算计,是将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塞到了他的手里。
如何处置永王?
杀?
可玄宗已经老了,不是当年一日杀三子的时候了,尤其是经历了安禄山的叛乱,他更不愿意在史书上留下任何不好的名声,尽管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名声可言了。
不杀?
悖逆作乱,罪证确凿,天下人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