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了当今天子,这份救驾之功,何其显赫。
“是,”高力士低声应道,“听闻李将军用兵如神,轻骑驰骋,迅若雷霆,叛军望风披靡。”
“迅若雷霆……”玄宗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殿外迷蒙的雨雾,思绪似乎飘远了,“她倒是比嗣谦更像朕年轻的时候……”
“但是她比朕精明,懂得藏锋,也懂得如何让人放心。”
这话说得极轻,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知是赞许,还是忌惮。
“只是,”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峭,“这救驾之功再大,未能收复东都终究是徒劳。”
十八万大军空耗钱粮,损兵折将,天下人会如何看这个新君,玄宗不用猜想都知道。
高力士屏住呼吸,不敢言语。
他知道玄宗关心的从来不是东都是否收复,也不是新帝的安危,而是这次失败对皇家对朝廷声望的打击,以及对他自己权威的潜在影响。
“传朕的旨意,”玄宗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东征将士劳苦功高,虽未竟全功,亦当抚恤。”
“着蜀中府库,拨付钱帛犒赏三军,尤其是潼关军,救驾有功当重重嘉奖。”
高力士心中一震,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深意。
这是在明晃晃地施恩,尤其是对李长安和潼关军施恩,既彰显了玄宗身为太上皇的慈爱,更是对刚刚经历失败,威望受损的新帝一次敲打。
但是,高力士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如此一来,想必河阳那边就会知道有人同咱们通风报信了……”
玄宗摆了摆手,“无妨,你以为这行宫就没有探子么,不过是彼此装装样子罢了。”
高力士悄悄退出,去安排传旨送赏之事。
空荡的大殿内只剩下玄宗一人,他靠在软枕上,眼角渗出了一丝湿意。
为君者,当有豺狼心。
玄宗再一次告诉自己,他没有做错。
新帝这个人,优柔寡断,志大才疏,才不配为,如果再放任他坐在皇位上,不知还要惹出多少乱子。
及时止损,才是正道。
至于在他们父子博弈中死去的人,无论是济源镇外枉死的将士,还是那些在权力倾轧中悄无声息消失的臣子内侍,都不过是必要的代价罢了。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丝湿意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寂。
莫名的,他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为了皇位,在太平公主的阴影下如履薄冰,最终……还是他赢了。
如今,不过是历史的重演。
只是这一次,对手换成了自己的儿子。
玄宗的目光依旧望着殿外连绵的雨丝,“若是朕当初没有西狩,如今这天下会是何等光景?”
已经回来的高力士心头一紧,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
高力士只能更深地低下头,“圣人龙体安康,便是天下之福。”
玄宗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答案,自顾自地低语:“或许同如今也是一样,烽烟四起,藩镇割据……这大唐的江山,从朕放手军权,宠信……之时,便已埋下了祸根。”
“所以,错不在朕离开都城,”玄宗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仿佛终于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错在继任者无能,无法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他撑着手臂,想要坐直一些,高力士连忙上前搀扶。
“嗣升他证明不了自己,”玄宗喘息稍定,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他也担不起这江山。”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淅沥。
此次东征洛阳,新帝急于树立威信,结果却将自身的无能暴露无遗。
十八万大军寸功未立,损兵折将,连天子旌旗都差点成了叛军的战利品,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政治上的惨重打击。
玄宗抓着高力士的手腕,“河阳的消息一到就来禀报,朕要知道他后续会如何做。”
河阳城。
“不回去还能如何呢?”李静忠苦口婆心的劝着,“陛下,如今的情势,您继续守在河阳,不如坐镇都城啊!”
这个道理,李嗣升自然是知道的。
大军一时攻不下洛阳,后继粮草也是问题,除了回銮,别无他法。
李静忠看着新帝的面色,继续劝道:“陛下,如今都城人心惶惶,朝廷也没有作主之人……”正是回去的好时机啊。
李嗣升心想,若是此次攻下了洛阳,他肯定要大张旗鼓的回朝,可是现下……
李静忠:“陛下此时忍辱负重,方显帝王胸襟,东征失利又如何?胜败乃兵家常事。当年太宗皇帝也有渭水之盟的隐忍,高祖更是几经起伏。”
“只要陛下人在都城,便是天下正朔,是大义名分所在。”
“届时,是抚慰将士,还是整顿朝纲,亦或是来日再图东进。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李静忠言辞恳切,声泪俱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江山是李唐的江山,这都城也是陛下的都城,只要陛下回去稳住中枢,那些宵小之辈便不敢妄动,假以时日再整顿兵马,何愁不能雪今日之耻啊!”
他最后重重叩首,“臣恳请陛下即刻回銮,都城中,万千臣民正翘首以盼能为他们做主的人啊!”
随驾而来的灵武朝臣,见状也纷纷跪求新帝先回都城,君臣好一顿拉扯,最终,李嗣升在群臣的苦苦哀求下,决定回銮都城。
长安和郭晞就站在院内,看了这场大戏的全过程。
在李静忠向外走,同二人擦肩而过时,郭晞没忍住:“李大人如此体贴圣意,也难怪圣人离不开大人。”
李静忠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知道这是在嘲讽他,但因对方是郭晞,他也只能露个假笑,匆匆离去。
“李大人,”长安却突然出声,正要跨出院门的李静忠回头,一脸的疑问,像是在问为何又叫住了他。
长安:“夜路走多了,当真就不怕遇到鬼么?”
第29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29
李静忠揣着满心的忐忑去安排回銮之事,还不忘想着长安刚才的威胁之语。
没错,他把那句话当作了长安的挑衅和威胁。
他害怕夜里被套麻袋,不光要来了几个禁军寸步不离,在临出发回去之前,还力劝新帝让潼关军直接回潼关,不必随圣驾一道进京了。
这不仅中了长安的心意,也戳中了李嗣升的心事,他比李静忠更不希望长安一起进京,因为那会时刻提醒所有人他差点被烧死在济源镇。
暗自思量了一会儿,李嗣升最终做出了安排。
河阳城是前线,依旧需要兵力驻守,以防叛军趁势反扑,但都城更是根本,不容有失。
于是新帝下令将他从灵武带来的大军一分为二,一半由大将臧希让统领留守河阳,另一半则随圣驾回銮戍卫京畿。
至于郭晞的朔方军和李长安的潼关军,则依其本部,各自返回原驻防地。
诏令一下,三军之中虽无人公开质疑,但私下里将领们的抱怨之声却难以平息。
东征无功而返,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圣驾回京,却将他们这些苦战之师撇在边境,心中自然不平。
而且无功而返的最大原因,是圣人钦命的主帅无能,是圣人遇险,又不是他们作战失利。
如今不说希望有犒赏,这来回折腾一遭的粮草总要给补齐吧。
可新帝却毫无作为。
王猛更是气得在营帐内跳脚,“将军!这算怎么回事?咱们拼死拼活一场,转头就把咱们打发回潼关,连京城都不让进?”
长安闻言头也没抬,“直接回潼关,不是正好么。”
王猛一愣,没想到自家将军是这个反应,“正好?这哪里好了?咱们立了救驾大功,本该风风光光进京受赏才是!”
长安:“受赏?如今京城是什么光景?粮秣匮乏,物价飞腾,那些靠着祖荫度日的高门大户,怕是早就饿红了眼。”
“若我们此时过去,第一个找上门的不是封赏,而是那些端着空碗,从我们这里讨要当初借粮的那些人。”
王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也知道这是事实。
粮草紧张,就连郭晞都说他们郭家军也是艰难度日,更遑论其余的大军了。
所以此次撤出河阳,也是因为粮草实在不济。
李静忠此刻也在同新帝谈及此难题,“圣人,去岁蜀地的贡粮被太上皇做主分给了随行禁军,如今我们手中粮草实在捉襟见肘。”
“北地产粮之地如今多在叛军之手,难以指望,而南方各道,自去岁起,运往朝廷的粮赋就已是断断续续,近几个月更是几乎绝迹了。”
李嗣升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粮草是眼下的命脉,更是他坐稳皇位的基础。
没有粮食,莫说重整旗鼓东征叛军,就是稳住眼前这跟随他回銮的军队和都城的百官百姓都成问题。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拟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