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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就在这片绝望的深渊中,数匹快马,数道风尘仆仆,身上犹带着干涸血渍的军士,冲破混乱的人流,从城门口一路高呼八百里潼关军情疾驰而来。
    沿路上听到呼喊的老百姓,和衙门内留守的官员心中一片死灰,几乎认定这将是潼关失守,叛军长驱直入的最终判决。
    李正和张彪看着乱作一团的都城,再不复昔日的繁华,心里甚是惋惜,但还是高举军报,嘶吼出声,“潼关守住了!”
    这句话像是惊雷,炸响了死寂的衙堂。
    有官员趔趄着跑出来,一把夺过军报仔细查看,看到了关防大印,确认不是谎报军情后,才大哭出声,向所有人传达这个救命的好消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京兆府衙署门口飞速传开。
    “潼关守住了!”
    “咱们安全了!”
    “叛军被拦住了!”
    一开始大家还不敢相信,以为是又一个残酷的玩笑。
    但当越来越多的官员确认,尤其是同平章事萧华出面确认潼关大捷后,所有人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都城各个角落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那声音甚至压过了之前的混乱与哭喊。
    街头上正在抢夺米粮的人愣住了,随即放下手中的东西,与刚刚还扭打在一起的人抱头痛哭。
    躲在家中的百姓推开窗户,小心翼翼地探听,确认消息后,全家老小相拥而泣,哭声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
    喜悦之余,铺天盖地的讽刺和悲凉迅速弥漫开来。
    “守住了……潼关守住了……那圣人……何必走了啊……”一位老儒生拄着拐杖,望着西方喃喃自语,泪水纵横。
    若是这捷报早到三日,不,哪怕两日,圣人或许都不会出走,这大唐的天下或许就会是另一番光景。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
    贪生怕死的帝王,终究再一次重蹈了弃城弃子民的覆辙。
    这份迟来的潼关捷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已经远在蜀道的玄宗脸上,也照亮了都城中每一个被抛弃子民心中的复杂情绪。
    有狂喜,有庆幸,更多的还是对仓皇逃窜的圣人那无尽的怨愤与失望。
    潼关的烽火暂时熄灭了,马嵬坡的血与泪也已凝固,定格成了天宝末年最沉痛的一曲悲歌。
    第13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13
    白绫悬挂过的梨树,在黎明微光中静默着,花瓣上沾着露水,仿佛昨夜凝结的泪珠。
    驿站内外一片死寂,昨夜的喧嚣与愤怒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平静。
    禁军们依旧守卫着营地,拱卫着圣人皇权,但眼神中的狂躁已被一种完成某种壮举后的冷峻所取代。
    玄宗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头发愈发斑白,脊背也不再挺直。
    他独坐在简陋的屋内,手中攥着贵妃留下的香囊,眼神空洞。
    高力士无声地侍立在一旁,边敬义也有了随驾室内的资格,此时脸上满是悲戚与担忧。
    所有人都知道,那条白绫勒死的不仅仅是贵妃,也勒断了圣人作为天子的最后一丝威严。
    不知枯坐了多久,外间有内侍来禀告太子求见,玄宗这才将香囊收进袖子里。
    只见太子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昂首阔步的迈进了驿站大门,虽然依旧端正的行礼,依旧恭谨的喊着父皇,但神态与昨日已大相径庭。
    不是父子之间的温情,也不再是臣子对君王的敬畏,而带着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审视与安排。
    玄宗心下冷笑不止,却也没开口,一屋子君臣就这么沉默着。
    太子也不计较这些,率先开了口,语气看似恭敬,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父皇受惊了,如今奸佞已除,军心稍安。”
    “然叛军依旧猖獗,儿臣与诸将商议,国不可一日无主心骨,都城危急,我等绝不能坐视江山社稷尽毁于叛军之手。”
    玄宗抬起浑浊的双眼,看着这个曾经温顺的儿子,此刻对方眼中只有权力燃烧的火焰。
    他声音沙哑,“哦,那太子有何打算?”
    太子挺直腰板,朗声道:“儿臣决定即刻北上前往灵武,那里兵精粮足,可号令天下兵马,集结勤王之师,收复都城,此乃社稷存续之根本,望父皇明鉴!”
    随行的禁军统领杨玄礼皱了下眉,似乎不明白太子为何这时提出分道的要求,但也没有出言反对。
    可玄宗却瞬间明白了,太子不仅要借此兵变树立权威,更要彻底抛开他这尊已经失势的圣人,去另立门户。
    灵武,那里有朔方军,也是太子曾经挂名节度使之地,想必这些年来,太子与朔方将领依旧还有联系,此时才会选择北上。
    所要防备的,就是他这个年迈的帝王。
    眼下看着是圣人被逼到了墙角,但真要随着圣人入蜀地,那太子被废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这也是太子句句不离国之社稷,将抗击叛军重整河山的大义旗帜抓在自己手中的原因。
    太子近侍李静忠适时上前一步,拱手道:“圣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灵武乃中兴之基,殿下北上,正可振奋天下军民之心。”
    “只是圣体劳顿,不宜再经历战阵颠簸……”
    话已至此,意图再明显不过,那就是分道扬镳。
    玄宗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话语都苍白无力。
    禁军听太子的,将领支持太子,甚至连大义名分也被太子攥在手里。
    从他仓皇离京开始,这个皇帝,就只剩下了一个空名头。
    玄宗颓然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就依太子所言吧。”
    他又看向侍奉了自己几十年的陈玄礼,“禁军……”
    陈玄礼当即跪拜道:“臣誓死护卫圣驾西狩!”
    玄宗点了点头,却也没再说别的。
    分开的决议已定,接下来的行动迅捷的让人心寒。
    太子几乎没有多做一刻停留,很快就带着一部分愿意追随他的禁军精锐,以及部分朝臣以及将领,拔营北上,直奔灵武而去。
    父子二人,谁都没有再提到被他们抛弃的都城,谁也不肯说出回銮二字。
    所谓的北上灵武,其实和西狩蜀中一样,不过是掩盖贪生怕死的遮羞布。
    似乎不闻不问,就能暂时逃避都城陷落的悲惨,就能继续苟全性命。
    因此在圣人和太子的默许下,众人都默契的不再提都城,不再提叛军,不再想着送信回去,或者等着后方的奏报,生怕晚了一步,就不得不留在此地拯救民心,而这也让他们错过了潼关的捷报。
    留守在京的官员和百姓们依旧沉浸在安全的喜悦中,不是没有官员想起来派快马去给圣人送信。
    可圣人是半夜偷偷跑了的,什么路线也没交代,送信的人还得边打听边追。
    李正想起临来之前,长安私下交代给他的话,时刻注意着派去报信的人马,在看到衙署的信差出城后,就悄悄让几个亲卫追了上去。
    几个亲卫也是聪明人,一路跟到城外几十里地,趁对方下马打听的时候偷走了马。
    反正将军只说是拖住一两日的时间,慢慢走着去报信也不妨事。
    没再耽搁什么,几个亲卫牵着马又狂奔回到都城,他们还得去提醒城中的大户们自愿捐粮呢。
    已经让这些高门勋贵高兴了两日,该让他们出点东西了。
    此时在朱雀大街上的李正,看着安仁坊的牌楼,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想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总要付出些什么的。
    他们这些将士以命搏生路,那这些富贵老爷们就拿粮食买活路吧。
    第14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14
    李正掸净衣袍上的尘土,目光掠过安仁坊高耸的牌楼,与身旁的张彪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彪会意,右手不着痕迹地按在刀柄上。
    李正则从怀中取出那封盖有长安私印的信函,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了坊门。
    拜访的第一站是镇国公府。
    老国公颤巍巍读完信,不等李正开口便吩咐开仓,“将军深谋远虑,老朽佩服。”
    三十车粮米当即点齐,老国公表示若是不够还可再去筹借,必不能让将士们吃苦挨饿,亲自将二人送至府门外时,还特意嘱咐,“若是有人为难,只管报上老夫的名号。”
    第二家是礼部尚书府。
    固执的老尚书捻须沉吟,“一个女流之辈忝居高位……”话音未落,张彪便上前半步,腰间佩刀铿然作响。
    老尚书盯着张彪那犹带血渍的长刀,又瞥见院中不知何时站满的披甲亲卫,在家人的苦劝之下,终是挥挥手,命人取了二十车粮米。
    如是一家一家的拜访过去,待到永宁侯府时已是日暮。
    早就听到动静的永宁侯将信笺往地上一掷,冷笑连连,“将军?哪里来的将军?可有受封的旨意?别是哪里冒出的贼人,趁着乱世来号令勋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