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城门再次开启,幸存的将士们相互搀扶着,带着满身的血污和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涌入关内。
长安是最后一个入关的。
她勒马回望,关外原野上,叛军的游骑逡巡不前,更远处的灵宝方向依旧烟尘弥漫。
这一战,二十万大军几乎损失过半,元帅身死。
但潼关还在,都城的守门未被攻破,就还没落到最坏的地步。
她收回目光,看向关内。
疲惫的士兵们或坐或卧,伤兵正在被紧急救治,王猛何存志张彪等将领向她走来,虽然人人带伤,但眼神的敬意更甚。
长安翻身下马,“清点人数,救治伤员,加固城防,叛军很快便会卷土重来。”
“是,将军!”
众将欣然应诺。
沉重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巨响,将关外的腥风血雨暂时隔绝。
可作为通往都城的必经之路,潼关还将面临更严峻的考验。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守住了这最后的壁垒,为摇摇欲坠的大唐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而长安的名字,经此一役,也必将响彻这座雄关,烙印在每一个幸存将士的心中。
大战暂歇,城中一片死寂,刚从鬼门关逃回来的士兵也都哀泣不已。
那些出关前还同食同宿的袍泽,那些在出关路上还畅想大战过后能否卸甲归家的同乡,不知有多少都留在了山谷中,再也回不到朝思暮想的家乡了。
城中气氛低落,家家户户的挂着一块白布,众将领也都先去安抚伤兵,长安从城门口的军帐出来,就看到亲卫队长李正在等她。
长安:“何事?”
李正:“将军,要送战报么?”
出关迎敌的大军惨败,可潼关守住了,无论如何都是要给朝廷上书的。
可是,围观了长安忽悠边敬义的全过程,李正有些拿不准送出战报的时间。
闻言长安算了算时间,距离边敬义跑路还不到一日,那就不用急。
再说了,就算八百里加急把此时境况上报朝廷,又有什么用?来的不会是援军,只会是什么都不懂的国舅。
长安:“主帅战死,大军伤亡过半,将士们心中悲恸难抑。”
“此刻最要紧的是全力安抚军中将士与城中百姓,让伤者得治,让丧亲者得慰。城头烽火虽暂熄,但敌患未除,我们更要抓紧整备防务,重振旗鼓。”
她望向远处低垂的白布,“眼下让生者安心,让城池稳固,比任何文书都急,等城中情势稍定,再向朝廷详陈不迟。”
李正一听就懂了,“是!”
然后又四处张望着,悄声问道:“将军,边敬义能跑回去么?”
别再贪生怕死的,跑到一半再逃命去了。
长安嗤笑一声,“放心吧,他就是爬也要爬回去面圣的。”
“有边令诚在前,他难道不想做帝王心腹么?”
没有辜负长安的“厚望”,边敬义的确是拼着最后一口气逃回了都城。
当晚半夜从潼关溜出来后,边敬义几乎是连滚带爬,恨不能马下生双翼的飞回都城。
一路上,他不敢有丝毫停歇,脑海中反复演练着见到圣人该如何哭诉。
恐惧和那份被长安点燃的,对于救驾之功的贪婪,驱使着他昼夜兼程,原本快马也需要六七日的路程,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了四日。
抵达都城时,他人已憔悴不堪,官袍污损,但一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边敬义顾不上梳洗整理,直扑宫门,以八百里加急军情为由,强求面圣。
此时的大明宫,虽仍维持着表面的繁华与平静,实则人心浮动,各个担忧不已。
河北战事不利的消息早已零星传来,只是被刻意压制了下去。
当玄宗在兴庆宫听到潼关的监军边敬义不顾礼仪,连哭带爬地闯入时,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圣人!圣人——!”
边敬义扑倒在御阶之下,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奴婢……奴婢拼死杀出重围特来禀报!”
“潼关……潼关危矣!”
第10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
玄宗心头一沉,强自镇定,怒斥一声:“慌什么!慢慢说来!”
边敬义以头抢地,句句如泣血般,几十年的宦官生涯浓缩于此时的精湛演技,“叛军狡诈无比,趁大军出关之时,派出精锐铁骑绕道偷袭潼关!”
“关城守军连日血战,已是力不能支!奴婢离开时,叛军攻势如潮,昼夜不停,城门……城门多处破损,眼看就要守不住了啊!”
他刻意夸大了叛军的数量和攻势的猛烈,对长安等人的坚守和叛军同样面临的困难则一字不提。
“那大军呢?哥舒元帅呢?”圣人身边站着同样面色凝重的杨国舅,闻言忍不住喝问。
边敬义眼珠一转,带着哭腔,“奴婢……奴婢离开潼关前,曾见关城外火光冲天,那正是大军出关的方向啊!”
“哥舒元帅用兵如神,若非……若非大军主力遭逢不测,叛军焉敢如此猖獗,倾力来攻潼关?”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了大殿之上,杨国舅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说清楚!大军到底怎么了!”
边敬义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看似悲痛难抑,他再抬头时,老泪纵横,“国舅明鉴,奴婢……奴婢并未亲见大军战况,但叛军骑兵来得如此迅疾,如此肆无忌惮,绕过潼关天险如入无人之境……若不是前方……前方已然……他们焉能如此?奴婢离关前,听得溃散的民夫哀嚎,说……说渭水已被染红……”
边敬义刻意将话说得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却句句引导着人往最坏处想。
他没有一句直接说大军惨败,但火光冲天渭水染红这些碎片,已在圣人与杨国舅脑中拼凑出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叛军铁骑趁势席卷潼关的骇人图景。
杨国舅更是面无人色,他此前在圣人面前一再低估叛军的实力,甚至隐瞒败报,可以说圣人对叛乱的轻视绝大多数都是源于他的“报喜不报忧”。
此刻听闻潼关将破,杨国舅知道再也无法遮掩真实的战况,连忙顺着边敬义的话,“圣人,边监军冒死回报,情势必然已万分危急!叛军势大,锐不可当,如今潼关将失,都城无险可守,此大危也!”
他小心觑着圣人阴沉的面色,“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移驾蜀中。蜀地富庶,山川险固,正可倚为屏障,召集天下兵马,再图收复失地!”
玄宗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从知晓出现叛乱后,一直强撑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痕。
他不是不知道国舅的粉饰太平,可他有自信,自信叛军这群乌合之众不会掀起波澜,也折腾不起什么名堂。
可战报会说谎,战线却不会。
玄宗此前看着不断收缩的防线,就知道形势有些不妙,但仍旧在鼓吹之下强令潼关大军出关迎敌,因为他真的需要一场强悍的胜利,来平息朝廷和民间的怨气。
但此时听着边敬义的哭诉,逻辑缜密,由不得他不信。
大军若败,潼关再失,叛军旦夕可至都城门下……
这煌煌帝京,百年繁华,难道真要毁于一旦?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殿下痛哭流涕的边敬义,看着惊慌失色的杨国忠,看着这灯火通明却仿佛瞬间摇摇欲坠的大明宫,眼前一阵阵发黑。
“当真到了如此地步?”玄宗的声音干涩,透着力竭的虚弱。
边敬义心中暗喜,知道皇帝已信了七八分,他立刻泣声道:“奴婢愿以性命担保,潼关危在旦夕!守城的将军勇武,亲自登城血战,身被数创,犹自死战不退!”
“可……可叛军实在太多太多了!如同蝗虫过境,杀之不尽!奴婢冒死突围,就是要禀告圣人事态危急,请圣人……请圣人为江山社稷计,早做打算啊!”
玄宗面色灰败,沉默不语,心中转过了万千思量。
瞧着玄宗的作态,杨国舅心中已然明了,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天子,如今最怕的不是社稷倾覆,而是自己性命不保,却又放不下帝王颜面。
杨国舅的心底掠过一丝鄙夷,面上却愈发恳切。
他整了整衣冠,突然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圣人!臣深知都城乃宗庙所在,万不可轻言放弃,然今日之势,实乃开国以来未有之危局啊!”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玄宗,“叛军若破潼关,不日便可兵临城下,届时若圣人有丝毫闪失,才是真正的社稷崩塌天下大乱!”
“圣人身系大唐国祚,岂能效匹夫之勇,坐困孤城?”
这番话看似慷慨激昂,实则句句戳中玄宗心事。
果然,玄宗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动,却仍迟疑道:“可是……朕若此时离京,岂非辜负了列祖列宗?又如何面对天下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