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的钱多没问题,但要是那些人只收钱不办事,问题可就大了。
周三壮想到在厂子里闲聊时,有人就说过司令好几房的太太,收的税都置办了家业,否则几房太太都不让他进门的。
那时候觉得这就是胡说的玩笑话,是看大人物热闹的,可如果是真的呢?
要是那些钱真的都进了他姓韩的兜里,如今肯拿出来么,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听过他行善啊。
周三壮越想越冒冷汗,就有些坐不住了,但这些猜测还不敢给胡秀妮说,怕吓到她了。
他轻轻走到里屋,本来是想看看闺女睡着没,结果正好对上长安的视线,“咋没睡?”
长安:“真的会有抵抗么?要是这样的话,他们逮老师做什么?”
周三壮一听,想不通的才想通了,“我出去打听打听,你先睡会。”
睡也是睡不安稳的,长安刚想眯着,就听到外面响起了吵闹声。
周家住的院子类似于大杂院,东西南北四个屋子住了四家人,每一面屋子又隔出了堂屋和里屋,周家住的是南面。
听到动静后,长安也起来了,和胡秀妮一起从堂屋的门缝往外看。
此时已经夕阳西沉,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枝桠也快掉光了,偶尔有一两根枝条长进了灰蒙蒙的天空。
吵闹声是从东厢房门口传来的,孙老栓正扯着嗓子骂他儿子,“小兔崽子你敢去!姓韩的兵那是正经去处吗?那都是填炮灰的啊!”
他儿子梗着脖子,“那也比在家等着鬼子打进来强!韩司令说了,这回是真要跟鬼子干!”
“听他胡咧咧!”孙老栓气得直跺脚,“他那话你也信,前年就说要抗日,收了多少税钱,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听说又在哪儿哪儿置办了房子,娶了娇太太。
西屋的王家嫂子红着眼圈在井台边洗菜,一声不吭。
她家的两个小子三天前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说是跟同学一起去南边找八路军了。
孙老栓还在跳着脚的骂儿子,骂他不孝,这一走就是有去无回,要他这个老头子怎么活,王家嫂子的菜也洗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的哭。
胡秀妮打开门出去,小声劝着王家嫂子。
王家嫂子抹了把脸,“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也是为了打鬼子,可再说了,如今这世道……”
这话没说尽,但院里的人都明白。
这世道,留在城里未必就比出去安全。
院里人的脸在暮色中显得灰扑扑的,每个人的眉头都锁着解不开的愁绪。
周三壮就在这时候进了门,气喘吁吁的,看着院里的女人们,“快回屋,有当兵的正挨家挨户砸门呢!”
胡秀妮连忙将院子里的晒得野菜拿回屋里,王家嫂子也端着盆子快步回了西屋,院子里立刻就没了声响。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重重的砸门声。
“开门!查匪!”
留在院里的周三壮和孙老栓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一起上前,结果院门就被粗暴的推开,撞在土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几个穿着掉了色绿军装的士兵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矮胖军官,斜楞着眼,冷冷地扫视全院,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
“听说你们院里,藏着之前中学里跑掉的那个姓陈的老师?”军官的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腔调,“有人举报他可是通共的赤色分子!谁家藏了?赶紧交出来,免得大家受牵连!”
其他人怎么想的,周三壮不清楚,可他却是心下一颤。
要是没有重名的,这个姓陈的老师是教过长安她们的,前阵子长安下学后总是晚回来,他去学校接过几次,就看到陈老师带着学生们在写标语。
周三壮心里发紧,但还是挤出笑容上前一步,微微弓着腰,“长官您明鉴,咱们这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哪敢沾那种事啊……”
军官根本不拿正眼瞧他,鼻子哼了一声,目光逡巡一圈,最终钉在了西屋门口,“西屋的人出来!”
等王家嫂子战战兢兢的打开门出来后,那人就问:“你家两个小子呢?前几天不还见他们在街上晃荡。”
王家嫂子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游丝,“有事出去了……”
“出去了?”军官的嗤笑一声,猛地提高了音量,“去哪儿了?不会是跑去红区了吧!”
这话像一块冰坨子狠狠砸进院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这还没完,军官又指着周家的南屋,“这家是不是有个女学生也参与了闹事?”
长安在里屋门后屏住呼吸,悄无声息的拿出了袖箭,枪声太突兀,还是用箭弩方便。
周三壮趔趄了一步,语气更加卑微,哀求道:“长官,长官,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以为是什么慰问活动,而且还被人从桥上挤下去了,摔破了脑袋浑身是血的被抬回来,如今还起不来床,不知道能不能活。”
“长官,您可以去看看,孩子真的是生死不知,她干不了违法的事情啊!她自小听话,附近的人都知道,您高抬贵手,求您高抬贵手……”
那军官眯着眼,看着周三壮连连作揖,差点儿就要跪下了,才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最好是这样,韩司令说了,但凡有知情不报的,一律按通匪算,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士兵哗啦一声,枪栓微微拉动,那金属摩擦声让院里几人都吓得一哆嗦。
军官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这才慢悠悠地抛出了真正来意,“既然找的人不在,咱们也不能冤枉好人。”
“但是,如今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保护地方安宁是重中之重。上峰有令,按户头和人头每家先交五块的共同抗日捐。这钱是给前线将士买枪买炮打鬼子的!谁要是不交……”
他冷笑两声,目光再次扫过这个院子,“那就是汉奸,要吃枪子的!”
第4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4
这话一出,院里的人就都明白了。
什么搜查组织游行的老师,什么投奔红区,那都是幌子,这又是变着法儿的来刮地皮了。
五块钱,对像大杂院里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穷苦人家,可不是小数目,多少人家一个月都挣不来一块钱。
周三壮喉咙发干,他知道这钱不交不行,只能硬着头皮应承,“应该的,应该的,打鬼子是大事,我们一定支持……”
军官这才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挥手,带着士兵呼啦啦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又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回头补充道:“对了,明天开始,每户出一个壮丁去城南修防御工事。谁敢不去。就是破坏抗日大局,等着坐大牢吧!”
院门再次被掼到了墙上,下一刻,隔壁院子里就响起了鸡飞狗跳的动静。
院里是一片寂静,只剩下王家嫂子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好半晌,孙老栓才朝着门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着,“我呸!修个毛的工事,鬼子影子还没见着,倒先可着劲刮咱们的油水。”
“我看哪,他们修的不是挡鬼子的,是留着给自己撒丫子跑路的道儿!”
大家都以为这是孙老栓口不择言的骂人话,可只有长安明白,这个猜测是真的,这个姓韩的司令,的确是一枪不发,带着人从泉城的南边跑了。
孙老栓推搡着儿子进屋,“看清楚了吧,这样的人你跟着去打仗能落好?”
孙家儿子目睹了这一场闹剧,心里哇凉哇凉的,“那要怎么办,爹,总不能都在这里等死吧?”
是啊,要怎么办,还能不能活下去,是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乌云。
周三壮关好屋门,“真的是不好了,我去染厂打听了一圈,有个工头说政府里已经有人收拾细软要跑了,已经买不到南下的火车票了。官太太们住的那片,这两天人力车不断,都是往车站拉东西的。”
汽车都不够用了,可想而知是多少人在往外跑。
可人家能跑,一是有钱有去处,二是路上有护送保护的,小老百姓们怎么跑?多少人家连跑路的钱都没有。
胡秀妮:“这可怎么办才好?”
长安当机立断:“你们也走吧,南下去江城。”
江城?那可是太远了,再说了,也没有出去的火车票了。
周三壮恨恨的咒骂了几句,“实在不行咱们就回乡下,挖个地窖躲着。”
不能说这样的想法单纯,因为很多人都是这样做的。
第二日周三壮出去挖工事后,长安站在巷子口,就看到好多人家都推着独轮车拉着铺盖往外走,遇到相熟的人问话,就愁苦万分的说是回乡下躲着。
可战火不是回乡下就能躲开的。
长安扶着墙走到街上,所有人都脚步匆匆低着头赶路,面色麻木,充满了悲怆惊慌的情绪。
长安:“不能再这么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