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汉臣已经被你保下了,如今放在西北,以后也会受你重用,想必同他也能相安无事的。”
“你要切记,不要过于强求君臣一体,满朝同心,那都是奢望,有矛盾,有摩擦都很正常,制衡之术,也并未全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长安:“儿臣都记住了。”
扒拉了一遍文臣,景祐帝又指着远处桌案上的舆图,“朕再给你说说这些老将.......”
看着沉珂愈重,随时都要晕厥的景祐帝,还在一一做着安排,长安的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是人就会有弱点,长安也不例外。
她一方面很清楚自己该怎样做,才能使得利益最大化,但一方面又不忍看着景祐帝拖着病体为她铺路,清醒又矛盾,不忍又心狠。
发财:“长安,你没错的,这是人之常情啊,你没必要苛责自己的。”
统子一副什么都懂的语气,“主要是这个爹吧,他比较正常,所以才会让人不自觉的怜惜.......”
长安被逗笑了:“怜惜什么?怜惜他身为帝王也会身不由己么?”
“你别忘了,我只是一把刀.......”她说服自己,“天家无父子,亲父子亲兄弟之间都是你死我活的,恨不得打死对方,更别提我这个半路来的了。”
发财忧愁道:“我都知道啊,长安,这应该就是你说过的,利益中掺杂着真情,对吧?”
长安沉默了片刻,才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话虽是这么说,但互为依靠的走过这一路,长安也不是心硬如铁,就这么干看着景祐帝垂死挣扎。
器官不可再生,岁月不可逆,但她还是在汤药中加了东西,以减轻景祐帝的病楚,至少可以做到有尊严体面的老去,不会备受折磨。
不过数月的时间,景祐帝就已形销骨立,两颊深陷,时常迷迷瞪瞪的。
这日一大早,还未日出呢,景祐帝就醒来了。
他让宫人将宗室耄耋和宰相们都召进宫,说清了遗诏的内容和位置,又一一交代后事,尤其是对着富彦国和韩忠献,“朕知道让你们为难了,但有你们辅助新君,朕才能安心,爱卿,不要辜负朕的厚望,要尽心辅佐.......”
跪在殿外的大臣们,个个都以袖遮脸,哭得伤心欲绝。
屏退了近臣后,景祐帝将长安叫到床前。
“郭文林和薛氏的命,是朕派人去取的,”他猛地支起了上半身,拽过长安的手紧紧握着,目光如炬,“记得你答应过朕的话,要开创盛世,要让黎庶安稳,勿使朕在地下无颜见祖宗。”
长安眼中含泪:“儿臣以性命起誓,必使四海升平,百姓安居。”
“所以,您一定要记得收祭文,若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好了,您记得来梦里骂我.......”
景祐帝笑着红了眼,身体慢慢朝后仰去,视线却一直看着殿外的方向,“朕信你.......”
长安连忙握住景祐帝滑落手,却只触到渐凉的温度。
他的手掌像秋日的枯叶,轻飘飘地落在长安的掌心,再也没了生气,长安将对方的手轻轻放回锦被里,又仔细为他掖好被角。
内侍尖锐的哭嚎声撕裂了殿内的寂静,也像是一把刀,狠狠剜进了众人的胸口。
跪伏在地的朝臣们哭声此起彼伏,有人涕泪横流,有人捶胸顿足。
长安的目光落在景祐帝安详的面容上,喉咙滚动了几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窗外有阳光照了进来,穿过窗棂洒在殿内,散碎成一片一片,如浮光跃金,如大梦一场。
第44章 倾城之恋关我什么事44
景祐五十七年三月初九,天德日,用之大吉,宜祭祀。
仁寿殿外,朱衣百官,宗室贵胄和四方使节肃立阶前,依序整冠束带,静候新帝登基大典。
新帝赵长安,先帝第四女,天姿英睿,神武明断,得粮种活民无数,收故土雪耻百年,承天命而继大统,顺人心而登九五,非以血胤之贵,实因功盖寰宇,德被苍生,永祚无疆。
在礼部官员的高声祝祷中,华丽的辞藻如金石玉砌般,历数着新帝的种种功劳,一句叠加一句,从日华门传到应天门,再传到宫外的每一寸土地上。
长安身着玄衣纁裳,日月在肩,星辰列背,山龙华虫,绣于衣襟,宗彝藻火,缀于裳幅,十二章纹耀日生辉,头戴通天冠,有垂白玉珠十二旒,步履间环佩清越。
内廷司奉御引金根车出,五色华盖如云,龙旂凤麾夹道,教坊司撞景阳钟,左十二律相和,协律郎执麾击柷,《承天乐》骤起,声震九重天。
祀昊天上帝及五帝于明堂,礼神燔燎皆用四圭有邸,及至太和殿受朝,万官拜舞,山呼震殿。
礼成,改元承天,大赦天下。
是日,京城朱雀门外白鹤翔集,有识者皆言:“此乃圣主当世之兆也。”
承天,寓意承天之兆,得位之正。
发财激动的嗷嗷直叫,连着数日就没消停过,不是仰天大笑,就是激动澎湃的涕泪横流,在长安登基那日,更是化身一千零八十度摄像头无死角记录下每一帧画面,忙前忙后的,数据都差点红温了。
等长安都继位半月有余了,发财还沉浸在那日里无可自拔:“呜呜呜呜,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啊.......”
长安刚想着安慰它几句,就听它又道:“我居然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半残萌新系统,成长为了女帝的铁杆子,呜呜呜呜呜,我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给自己好一通夸赞后,还不忘遗憾道:“可惜已经联络不上统界了,否则发财我一定要回去转转,亮瞎它们的统眼,让它们看看我这个昔日统界的边角料,如今有多威风!”
最后又不忘总结了一句:“哎,衣锦不能还乡,真是太可惜了!”
长安:“闲的你,出去逛逛吧,看看有没有小可爱想造我的反。”
发财立刻来了精神,“我看他们谁敢!”
“她不敢跟咱们秋后算账,”东平郡王府里,曾经带了一小撮人反对先帝立长安为储君的郡王赵昀元,对着一干亲信侃侃而谈,“没瞧见大人们给先帝拟谥号的时候,她有些不情不愿么,可那又如何,还不是照样用了。”
“可要我说啊,仁这个字的确是不合适,该用玄,先明后暗,否则怎么会传位给个女娃娃。”
一旁的长史看着明显有些喝多了的郡王,“王爷,您慎言啊!”
赵昀元满不在意:“无妨,这里京城远着呢,而且屋外都围着护卫,外人不敢靠近。”
随后又叹了口气,“哎,早知道老子就该早点跳出来,没准争一争就能轮到我了.......”
长史恨不得跳起来捂死他,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一旦传出去,先掉脑袋的肯定是他啊,“王爷醉了,来人伺候王爷休息,先打盆冰水来。”
脑袋进水了,大白天的就开始做梦了,赶紧用冰降降温吧。
“这冰碗不错,”长安吃完了一碗冰酪,酸酸甜甜的,让人心里都舒畅了不少。
浮云将碗端下去,“是按照圣人吩咐的,用了山楂酱和桂花蜜,还掺了牛乳。”
长安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看着忙前忙后的浮云,“你已经是司宫令了,这样的事就交代旁人去做吧。”
司宫令是正四品的女官管制,主要负责宫中各项事务,下辖六司尚宫,是长安新设的官职,起初也遭到了朝臣的反对。
浮云:“主子.......圣人,其实不用为了这个和大人们起争执的,不值得为了奴婢.......”
长安:“值得,朕答应过你的,要让你做女官。”
“再说了,不是这件事,那些大人们也会反对别的事,无碍。”
现在提到这些朝臣,长安也有些无语,干脆闭目养神,午后还要和那些人拉扯。
发财也有些苦恼,“真的是和咱们之前见过的不一样哈。”
可不是,之前当将军也好,做首辅也好,长安也见过那些帝王是如何礼贤下士招揽人心的。
嘘寒问暖,三不五时的送些吃食,逢年过节再赐几幅亲自写的吉祥字,朝臣们就算没有感动的要死要活,至少也念着帝王的好,不至于时时刻刻唱反调。
然而长安照样子来了一套,小朝会时就被人顶在了脸上,话里话外都是劝谏她,不要关注朝臣的生活,要关注国家大事。
长安当时就安慰自己,文人风骨,是文人风骨,但还是没住呵呵了几声。
浮云看着长安靠在椅背上歇着,就悄悄退了下去,到了殿外又交代内侍,“午后大人们来议事时,给圣人上菊花茶吧。”
清心降暑不上火,比较适合如今的天气。
内侍看着这宫廷第一女官,恭敬道:“是。”
午后宰相们携手而来,为的是开恩科之事。
新帝继位后,都会开恩科以昭告天下,长安也不例外。
宰相们也有不同的分工,主理礼部事务的就是韩忠献,在细说了此次恩科的开科时间等事项后,就等着新帝的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