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陛下下榻行宫,偶尔在官员府邸住着。每到一处地方接见官员到夜深,十多日都不得空见他一面。
陆蓬舟穿着甲胄,腰上挂着两把剑,在前头骑着高头大马颇有神气。他在马背上晃累了便爬上马车坐着,并无人管着他。
虽说陛下如今常宣几个妃嫔在身边,但到底未曾召过侍寝。
不光是乾清宫,如今满宫上下都知陆大人不一般,去岁陛下一日没进过后宫,打着宠幸宫女的名头,足足偏宠了陆大人一年之久。
能将皇帝长留在身边,这君恩可不是谁都有这个好命得的。
宫中有对他以色侍君暗中鄙夷嬉笑的,不乏也有些眼红艳羡的,凑上前溜须拍马的,不过终归都盯着他都没什么好眼色。
脸面上虽瞧着个个客气恭敬,但眼缝里露出的神色,是种难以言明的窥探,像刀子一样割开他的衣裳,好似再问他给皇帝侍寝是什么滋味。
在宫中时他没被这么多眼珠子盯,一出来才发觉。
男宠是上不得台面的,皇帝就是再宠,到底也当不上什么主子。
不比女子,不能生不能养的,又没个正经名分,皇帝哪日厌岂不是说丢就丢了。
陆蓬舟日渐只闷在马车中,摆弄他手里头的那些玩意,他这一回回带了满满一兜。
小福子陪着他在里头坐着,端给他一块糖糕栗,“这是昨日巡抚大人给陛下进献的,陛下赏来大人好歹吃一口。”
“在这里头坐的腰酸背痛,我没胃口,不如你吃吧。”
小福子道:“陛下还打发禾公公问呢,几日都没瞧见大人骑马,可是哪里不舒坦。”
“不想去外面见人罢了。”陆蓬舟盖了本书在脸上,不愿多言。
初春还带着些冷意,小福子给他身上披了件外袍:“大人歇一觉也就到了。”
车马摇晃半日,远远听到几声马声嘶鸣,小福子唤他起来,“大人到地方了。”
陆蓬舟探脑袋去外面看,入眼一片青绿无边的草原,散着雨后的清香,一霎叫人神清气爽。
地上踩着都软乎乎的。
陆蓬舟正要去忙着搭帐子,陛下跟前的小太监从人群中钻出来寻他,他低着头跟着前去,走了许久至一处宽河边,看见陛下正在草地上枕着胳膊,仰面朝天躺着。
小太监朝他低眉一笑,而后俯身退下。
“臣叩见陛下。”他走过去跪地行了个礼。
“嗯。”
陛下抬眼看了看他,“小福子说你在里头坐着不舒坦,在这吹吹风吧。”
陆蓬舟闻声跪坐在他身侧。
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素白的绸缎一样流过,带着初春的凛冽,他看的入神,目光停留在前面许久,细风吹着他柔软的衣袖,额发搭在眉头上,沾着愁思。
陛下的脸忽然挡在他面前,唇边温热。
陆蓬舟抓着陛下的衣襟,抗拒将他推开。
陛下的声音温柔:“你乖别动,朕只亲一会。”
“臣不要。”
陛下不顾他的冷脸,欺身将人压在身下猛烈的亲吻,陆蓬舟呜咽几声,被含住嘴巴发不出声音来,他抬膝顶着陛下的腰,怕他又情难自制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亲了许久直到他喘不上气,陛下才挪开脸。
他的嘴巴被吻的泛白,整张脸从底子里透着嫣红。
陛下笑着抚上他的脸。
“朕真想你,嘴巴亲着好软。”
陆蓬舟幽怨盯了他一眼,怒将他甩开他,站起来用衣袖用力抹了两下嘴巴,抬腿便走。
“这闹什么脾气。”陛下抬手拽了下他的衣摆,被陆蓬舟扯开伏倒在地上。
“你站着。”
陛下喊了他一声,陆蓬舟充耳不闻径直往前走。
陛下站起来:“朕叫你站着。”
行至皇帝之前是忌讳,陆蓬舟红了眼圈,停下步子侧身站着。
“怎么了,你总这样无缘无故的发脾气。”
“臣说了不要,荒天野地里被人看见怎么着。”
陛下抚上陆蓬舟的肩:“无朕的旨意,没人敢过来,怕甚。”他一面说一面轻柔抱着人安抚。
“别生气了啊,没人看的见,是朕的错。”
“陛下怎会有错,是臣放不下身段,不能随时随地脱衣裳供陛下发泄赏玩,得了好处还要卖乖。”
陛下惊的跳了下眉毛,他还以为陆蓬舟是跟耍小性子,没想到他竟会这么想他二人的情意。
在宫里头还不见他这般。
“朕何至于如此龌龊,朕要的是你的人不是身子。”
“你不妨听听,你怎这般想朕。”陛下抓着他的手腕,放在胸膛上,又好声好气安抚了一会。
陆蓬舟的帐子在陛下不远处,陛下命先前的太监将他送了回去。
“回去叫安顿着安生睡一会。”
“是。”
陛下回到营帐思忖着那一句话,命了声禾公公:“着人四下去打听,这路途中可有谁给他气受了。”
禾公公应了一声出去。
小福子喂了安神的汤药给陆蓬舟喝下,照顾着他早早歇下。
陆蓬舟一夜未得好眠,梦中许多人,许多只眼珠的盯着他窃窃私语,有一个尖牙利嘴的侍卫嬉笑着凑过来问他:“陆大人在皇帝的龙榻上是什么模样,摆着一张正经脸,在皇帝身下定是个浪荡坯子吧。”
他想出声骂回去,嘴巴却和黏住一样怎么也张不开,一抬眼是陛下在压着他亲。
那些人盯着他二人,哄然大笑。
“看吧,他分明就是个攀龙床的狗奴才。”
“不是的……不是。”陆蓬舟惊坐起来,慌乱捂着耳朵,后背的衣裳一片冷湿。
小福子坐过来摸着他的背:“陆大人这是梦着什么了,别怕。”
陆蓬舟大喘了几口气,抓着小福子的手腕,颤着声问:“阿福也会觉得我当男宠……轻贱么。”
“大人胡说些什么。”小福子捧来热水给他抹了抹脸,“奴看大人是在马车中闷久了,大人一会跟着陛下在马背上跑会,散散心肠就好。”
陆蓬舟缓过些神,嗯了一声。
他换了身干练的黑衣,身形瞧着分外修长挺拔,不忘将他的布袋揣进怀中。
小福子好奇问:“大人这里头除了那些木头玩意还装了什么东西,听着叮铃哐啷的。”
陆蓬舟道:“是药瓶啦。”
“药?大人带这东西在身上作甚。”
陆蓬舟摆手走了,他可是吃一堑长一智的人,身上不光带着药,还有干粮杂物。他上上回被陛下捉回来,还有上回陛下把他发落到陵山在肩上留了咬痕,都是身上没带药的弄得。
陛下说不准何时又抛弃他,他得在身上常带着这些东西。
他如今到了藏书阁,御前没他站的地,他也不愿再人堆里惹眼,在最角落上耷拉着脑袋站着,一眼扫过去都瞧不着那有人在。
陛下从帐中迈步出来,来回瞟了好几下才看见他。
昨日禾公公去打听许久,来回话说并未查到有谁和陆蓬舟闹了不开心,底下的人都对他点头哈腰,恭敬的很。
陛下听了发愁的很,陆蓬舟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肯跟他吐露半个字。
昨儿哄了半天也没把人给哄好。
这会又瞧见人还蔫头巴脑的,心焦出去了又得忍不住和他吵,索性叫他自己去玩得了。
想着这人不爱在人前和他亲近。
陛下握起弓,咳了一声,在外人面前故作凶恼,对着人堆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声,“别跟来碍朕的眼。”
众人心领神会的回头瞥了眼陆蓬舟。
陆蓬舟乐得自在,待御驾离去自个寻个片空草地,在草里抓蚂蚱玩,一待就是一上午,在宫中就无人理他,他一个人孤单惯了。
不过他叼着一个根草在嘴巴里嚼,离京这么久,他想父母和檀郎了。
要是檀郎在,他就不用这么孤寂。
但他又晃了晃脑袋,他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想这些。
他要坚强看开些,任人看几眼,骂几句又如何。
唉——他惆怅叹了一声。
从地面传来阵阵马蹄声,他回头看了看,许是陛下回了帐。
他摊开了腿躺着,没有回去的念头,他眯起眼晒着日头睡着。
陛下捕了几只野兔和头小野猪,回到帐前打发给禾公公,瞥了几眼没瞧着人在外面值守,冷脸朝徐进道:“徐卿差事当的越发好了,这侍卫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