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就知道……”瑞王顿了顿,又朝外头唤了一声,“那陛下再瞧瞧这个。”
陛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徐徐走进来一个人,那身形让他晃一下心神,很像……几乎有九分像。
但他又一眼辨的出来。
“陛下。”那人跪姿不像先前那几个低伏在地上,学的入木三分,只是声音稍细了些。
陛下这样低头看着,眼角轻颤了颤。
那张脸一寸寸抬起来,刻意描了眉,用粉勾勒了相像的脸,可陛下看着突然就清醒了过来,一点都不像了,那侍卫从不会用这样期待讨好的眼神看他。
陛下拂袖一下子背过身,冷肃道:“带下去,朕不想看见。”
瑞王显然没想到,愣了一瞬,低落道:“你先下去吧。”
陛下抬手揉着额尖,他又觉得头有些痛。
“陛下……您连这个都——”
“朕还没可怜到那份上,一颗顽石再精雕细琢也变不成东珠,假的就是假的。”
“你先回去吧,不必再找人来,疼一时总会好的,最长不过三年两年,朕撑的下去。”陛下落寞的朝里面走去。
陛下回到寝殿里,里面已经搬了回来,像那个人在的时候一样。
木架子上挂着他赏给那侍卫的衣裳,是浅绿色的,他伸手上去摸了摸。
他不多时取下来在榻上摆好,抓着一只空袖子合上眼睡过去。
*
眼见再过两日就是中秋。
陆蓬舟没有什么伤春悲秋的心情,他简直是干一行爱一行,修陵也干的热火朝天,攀哥还给他抬了个芝麻小小小小官,勉强算是个“十夫长”吧。
陵山上的众人整日苦巴巴的,有张讨喜的脸日日挂着笑容,任谁看着都高兴。
陆蓬舟日渐和四周的人熟了,彼此说说笑笑起来。
日子虽然清苦,但他一天天过得乐在其中。
他心中又是庆幸又是雀跃,陛下似乎彻底对他生了厌,雨日来看过他的事他等了许久没有下文。
再过些时候,他也许就能过上寻常人的日子。和别人一样,偶尔能回家里去看一看。
他被发落来这修陵的事,父亲母亲听了倒是很替他开怀,苦虽苦点,比留在宫里好。
天日渐的凉了,黄昏下了山,山里冷风呼啸站不住脚,他早早的回了屋在油灯下写家书。
太冷又太困,他写到一半总眼皮打架,几乎要睡过去。
几声马蹄和沉重的脚步声,让他清醒了一下,起身趴在门缝上去看。
人走到近前,他才看清脸,是徐进和许楼,两人手里提着两大包袱东西。
他欢喜将门打开。
“你二人怎么来了。”
徐进:“得了空来看看你,陆大人托我稍了东西来给你。”
“快进来坐。”陆蓬舟迎着二人进门,倒了两杯白水给他们,“这也没有茶,你们凑和一下。”
二人进屋看了一圈,许楼叹了一声:“看你在信中写,日子过得不错,这家徒四壁的,也太苦了点。”
徐进:“你这是真不打算回去了。”
陆蓬舟挑了挑眉,脸色飞扬的笑道:“回去啊……慢慢熬到百夫长,就能回去看看,我已经朝回去迈了一步了。”
许楼犹豫道:“不如求求陛下,说不定陛下就放你回去了呢。你写一封书信,我二人回去为你呈给陛下,也许……”
陆蓬舟狐疑眯着眼:“你二人怎么一坐下就说这个。”
徐进:“我们只是不忍心看你在这蹉跎,自你走了,陛下他病了一场,一直也未大好,上朝下朝都在咳……你可知道么。”
“他爱咳不咳,你们大老远来一趟,就是来说这个的。”
陆蓬舟冷了面站起来,“我可不想听这些,明儿我还要上工,二位早回吧。”
“诶!你听我二人一言……”
陆蓬舟不顾二人说话,将人推出门去,还不放心停在门口张望了一眼。
合上门将门栓锁好,上了榻闷头就睡。
他说不害怕是假的,自那回瑞王带着人来过,他偶尔做梦皇帝一纸诏书又将他召回去。
别来找他……千万别来找他,他藏在被子里默默念着。
徐进和许楼面面相觑,拖着步子回去站在皇帝面前回话。
“臣二人都劝过了,他将我们赶了出来。”
陛下肩上披着件斗篷,山风将他的衣摆吹扬起来,他用力咳了两声。
门关的太快,他还是没看清人的脸,盯着那堵门看了许久。
“朕早知道。”他声音萧瑟道。
他来这一回就是让自己再伤一回,被伤够了,心多冷一重,多半就能忘掉。
灌了一路风回去,陛下咳的更重了。
来看过这一回,陛下又硬生生的捱了一个月,中秋过去,天彻底冷下来。
那些留着的衣裳和枕头,味道都已经淡的几乎没有,陛下夜里彻底睡不着了,摸着手边空荡荡的枕头坐着。
禾公公求着他道:“陛下您睡吧,太医说了,您这咳疾再不当心,就不好治了。”
“你说……想一想他不来瞧朕的病也是应该的,他来了也没由头来侍疾,宫里有宗亲和后妃在,他来了也没站的地方,是不是。”
禾公公噎了一声:“……是、是吧。”
陛下点着头:“他虽然和魏美人勾结在一块,但说来也没做什么……和那绿云也就只是抱了抱,又没有当着朕的面亲嘴……倒是朕小家子气,老是疑心这疑心那的。”
“是不是朕错了?不该与他计较这么多的,他跟着朕本来就吃亏。”
禾公公:“……啊?”
陛下盯着他,渴望着答案,“是朕错了吧,他在陵山三个月,即使有什么过错,也罚够了。”
禾公公迟疑点着头。
第65章
禾公公知道陛下这是熬不住了, 自欺欺人给自己寻台阶下。
如今就缺一个由头罢了。
故而顺着他的话头说,“陛下这一生气又把他发落到那种地方,话又说的绝情, 就是回来您也不愿跟他重修旧好,陆大人当然不惦记着回来。”
“朕当日的话……冲动了。”陛下咳了两声,“琢磨起来, 实在是朕不该,吵架归吵架, 不至于说什么了断。”
“真是朕被那场火给烧糊涂了。”
禾公公:“两口子吵急了什么话不说,过了头就不作数了, 瞧这外头冷风风雨的, 陆大人在那陵山上再住久了,怕是心真要凉了。”
陛下丢开身上的被子, 一下子站起来:“朕这就写旨意宣他回来。”
他一刻都等不及的朝书阁门口走, 禾公公抱着披风在后头追, “陛下您当心着凉。”
陛下提笔挥墨,动作行云流水, 像早在心里写过一样,没几下子就写好, 盖上了玺印。
他没高兴片刻,又发愁说:“他……要是抗旨不遵可如何。”
禾公公道:“陆大人他一向倔,也不无这个可能, 不如陛下亲自去找。”
陛下将脸一沉, 垂在昏暗的灯烛中一个人寂寂站了会,撕开了自己死守的最后一点颜面。
“朕去找他。”他轻轻的说,“现在就走。”
禾公公:“现在?陛下这样的脸色,不如好生睡一觉, 等天明了再说。”
“朕睡不着,去寻那件内宫新奉的银狐裘来,挂在身上称气色。”
“好。”禾公公又道,“不过陛下不能再骑马了,乘着轿撵去吧。”
陛下嗯了一声。
禾公公侍奉着陛下洗沐一番,将发冠理的一丝不苟,陛下在镜中大致一瞧便出了殿。
出了宫门徐徐而行,到了城门口,离城门开还有一会。
陛下命人顺道去了潜邸一趟,先前潜邸的进屋打扫时,说屋里摆着一个木盒子,问是不是陛下的东西。
他当时没留心,忽然想起来许是陆蓬舟的留下的东西。
要是他的东西,还是替他收回来才是。
他从轿撵上下来,禾公公在门口叩门,他望着这一扇门心里又悔了一声。
门里头很快有小厮来应门,看见陛下的脸,忙道:“主子怎这时候来了。”
“朕记得,之前说屋里有个木盒子,在哪里呢,拿来给朕。”
小厮为难了一声。
“哎呦,主子恕罪,底下的人瞧着没人要那不值钱的玩意,就给丢灶火里烧了,滚了几颗石珠子出来。”
陛下恼了一声,“烧了!怎么也不来问就烧。”
小厮忐忑道:“主子……之前也不叫问,不过那石珠子还留着,奴们见刻了字没敢扔。”
陛下闻言想起来小福子说,陆蓬舟给他做生辰礼,将手掌都给磨红了,他还看过陆蓬舟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