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行去满宫的人也都是面带喜气,陆蓬舟落了一肩头的雪到了阶上站着,在窗纸外头瞧见陛下正在里头低头看折子。
那奏书在书案上堆成了山一样,陛下昨日与他厮混大半日,今儿看样子要够他头疼一阵子了。陆蓬舟背身站过去,又是心虚又是愧疚垂了口气,陛下瞧见那一封封朝官的谏言,想必不会舒心到哪里去。
他猛地觉着自己像是史书上的祸国妖佞。
陛下一代明君的英名若是毁在他手上,可是天大的罪过。
于国于他,他都要早日离开陛下身边。
他如此想着,心中对于欺瞒陛下回江州成婚之事又减了几重负罪感。
乾清门外的一声通传让他的心绪抽回,林相一脸正色迈着步进来,两面垂下的白胡须理得端正,头顶着官帽气势凛然,走至殿门前愤愤斜眼朝他瞪了一眼。
“竖子祸君误国!”
陆蓬舟被他劈头一句斥责,面上无光,霎时羞愧垂下头不敢说话。
林相气的哼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大步迈进殿门。
“陛下昏聩!祖宗基业危矣!”
人刚一进殿,陆蓬舟就听到他拖长了声音,恨铁不成钢的一声怒骂。
他顿时心安了不少,林相不光骂他,连陛下都敢指着脸骂。
陛下的声音散漫:“林相这是何出此言啊。”
“祭天乃是我朝盛事,一众宗室及藩邦使臣皆在京中,陛下不思斋戒,与侍卫出宫厮混,如此亵渎天神恐要引起祸事。”
陛下:“朕勤勉多年不过偶尔懈怠一日,哪就有如此言重,林相瞧这外头的雪景,不早不晚,偏偏在今日,可见上天垂爱于朕。”
“恶习之成,若膏肓之疾,初不觉苦,终不可就。”林相声音老迈却是掷地有声,“陛下......君子慎微啊!”
陛下敷衍嗯了一声。
“陛下从前谨守为君之道,自宠信陆侍卫后便多生事端,可见此臣并非良臣,先帝常在病榻上告诫陛下为君者要亲贤臣远小人,陛下可曾还记得。”
“林相整日念叨的朕耳朵都起茧子了,瞧朕这一堆奏折未看,林相若无旁的事便退下,雪天路滑,早日回府去吧。”
“陛下!”林相不死心又高声喊了一声,“陛下不可再留那侍卫身旁,陆湛铭本就是前朝之臣,其子也不可深信,若日后那侍卫仗侍君恩在朝中弄权做大,怕是不好收拾。”
“陆湛铭向吏部递了辞呈,向朕请旨致仕还乡,在奏书上言辞恳揽下罪责,说自个教子无方,泪痕还留在上头呢,林相可要看一看。”
“可陛下盛宠那侍卫,引得朝中百官人人侧目,终究......”
“好了,朕往后自有分寸。”
林相忧心长叹一声,不多时从殿中走出来。
陆蓬舟忙偏脸避开,林相看见他,气的吹胡子瞪眼,冷声责了一句:“听闻陆侍卫流连梨园,过家门不至。陛下不顾礼仪出宫,想必是听了你的谗言。你生的相貌堂堂,该顾着你这张脸面勿要失了为臣的本分。”
陆蓬舟怂怂的点了下头,“卑职明白。”
人走后,陆蓬舟听见后头窗上响了一声,回头看陛下在里头站着。
他会意行至殿门前请见,一进去陛下便眼神黑漆漆盯着他审视,“你父亲要辞官,你怎先前从未跟朕提起过。”
陆蓬舟:“朝堂上的事,陛下未问起,卑职不敢在陛下面前贸然提及。”
陛下垂眸思忖一下,林相说的倒是也不无道理,就算陆家眼下没那心思,日后难保不想着顺杆往上爬。
他倒乐得见陆家在朝中无人。
且陆氏夫妇不在京中,这小侍卫单伶一人,自然会多往他跟前凑。
陛下心底正美滋滋打着算盘,听着陆蓬舟又跪在下面禀了一句。
“卑职想跟陛下告假。”
“告假......?你要去何处?”
“卑职明年年满二十,陆家人丁单薄,父亲想带我回江州旧宅行冠礼,正好赶上新岁在族中热闹一番。”
陆蓬舟说罢心脏砰砰直跳,小心提溜起眼珠看陛下的的反应。
陛下向下压紧了眉,板正着脸抿唇没说话。
陆蓬舟凑到陛下膝前,努力提起嘴角来笑着讨好:“陛下意下如何。”
陛下低头神色复杂看了他一眼,脸上明明是在笑但让人心中生寒,指腹轻轻沿着他的下巴抚摸,“你当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朕还怪今儿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一来殿前笑的这么开心,原是在这等着朕呢。”
“陛下......我十年未曾回去了,难得逢人生大事,想念旧宅的一众叔婆姊妹们,求陛下圆我的心愿。”
“你想别人,朕还想你呢,你不妨也圆一圆朕的念想。”
陆蓬舟撅起脸着急吐槽道:“陛下这么多奏折都看不过来,哪来的那么多闲工夫想我。”
陛下气着脸白了他一眼,陆蓬舟敛起神色不敢再乱说。
陛下不再搭理,低下头又去翻那些奏折看。
随手翻开一本,不是口诛笔伐参奏陆家的,就是洋洋洒洒一整篇冗长的谏言,更有甚者大骂陆蓬舟祸水妖佞,请他下旨将人处死的。
陛下看的满肚子火气,转头看见人在他跟前垂着脸,委屈耷拉的跪着不敢吭声,实在觉得清新可爱。
谁敢说这人是妖佞,明明是乖的要死,看一眼就让他眼清目明。
他握着御笔朱批,写了几个字先将上书那人给处死。
他边写边揽上陆蓬舟的肩,压着他伏在自己膝上靠着。
陆蓬舟十分听话将脸倚上去,抬眼仰望陛下和声祈求,“陛下便让我走吧。”
陛下哪抵得住他这样求,怜爱握着他的下巴赏玩,“你容朕再想想。江州虽说离得不远,但来回也要两月,这冬日路又不好走,不知要耽搁到猴年马月去呢。”
陆蓬舟心虚的笑:“陛下若是怕寂寞,不如再寻个人作伴。”
“你怎这般大方。”陛下听了这话不太舒服,但今儿心情好,和他打趣了一句,“不怕朕有人别人就不要你了。”
“陛下是天子,身侧怎会只有一人,再说我又哪来的名头在意陛下这些事。”
这话听来安分知趣的很,陛下却听的心中冷冰冰,他不想去细究,下去,只是笼统想着以后总有一日这侍卫会和他亲热起来。
至于以后是多远,又管它呢。
“朕看这些奏折看的头昏。”陛下又转过话头跟陆蓬舟诉苦。
陆蓬舟抬起脸,起身站起来按上陛下的后颈揉了揉,“今儿外头的雪景好看,陛下批完这些奏折,待会出殿散散步会舒服些。”
“好。”陛下笑笑,他总喜欢这侍卫温言细语的关切他。
陛下向后仰着靠在他身上,“朕看的眼睛疼,你给朕念来。”
“这......怎么行?不合规矩。”
“这些奏折上都是些没用的酸话,没什么紧要的,你念就是。”
“好......那卑职遵命。”
陆蓬舟硬生生念了一个多时辰,陛下说的没错,实在没几件正经事,不是长篇大论恭维陛下的,就是言辞激愤来骂他的。
白费了他的嗓子。
陛下命禾公公赏了他一杯蜂蜜乌龙茶。
“今儿苦了你了。”
他恭敬一笑:“陛下日复一日的看这些字,才是辛劳。”
陛下笑意盎然握起木架子上挂着的一把大弓,“随朕出去射几箭,喘口气。”
陆蓬舟一听起了兴致,“卑职资质平平,听闻张大人的暗器一绝,想来弓射一定也很厉害,陛下不如召他来一同尽兴。”
陛下不爽蹙起眉头,“你怎总在朕面前提他。”他说着扶上陆蓬舟的腰,暧昧将脸凑近,“只有你与朕二人,岂不自在。”
陛下的忽然贴近让陆蓬舟怔了下神,“卑职善使刀剑,不精弓术,怕是去了要扫陛下的兴致,有张大人伴驾更好。”
“你既想让他来,那便来吧。”
陆蓬舟雀跃点头一笑,陛下和颜舒眉贴在他面颊上亲了下。
“陛下......那便走吧。”他摸了下脸羞涩低头。
“好。”陛下转身行至前头笑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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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行至殿门前,见禾公公捧着一墨狐大氅来,陛下大咧咧一抬手屏退,“又不是寒冬腊月哪用的着,挂在肩上压着沉的慌,撑把伞就成。”
禾公公好言劝道:“这会外头的雪下的大,陛下这要是不当心着了冷风,明儿那一箩筐的事的可怎么应付的来。”
“啰嗦。朕打小就在雪地里滚大的,哪回病过,冷风吹着精神头更好些。”
陆蓬舟闻言在心中暗诽,陛下喜寒,今儿敷脸的时候又在他面前矫情个什么劲。
禾公公微动了下眉,向后探脸温笑道:“奴人微言轻,陆侍卫可得吱个声收拢着陛下点。”
陆蓬舟忽的这么一调笑,霎时间红了脸:“公公可别乱打趣,我怎敢多嘴驳陛下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