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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闻霄雪很是厌烦,打断道:“你不知道我不信佛也不信道吗?造不造浮屠塔和我又有什么干系。”
    骆父:“…………”
    “爸,您先带妈出去吧。”骆元洲喑哑开口,喉咙干如沙砾,仿佛数月没有讲话之人。
    骆家父母自然不愿,可拗不过儿子,一步三回头,人坐在门外墙边,互为倚靠。
    听不见交谈的一分一秒,都如一个世纪漫长。
    房内。
    经纪人的求救目光中,闻霄雪静静看骆元洲半晌,讲道:“我救不了你。”
    经纪人身子瞬僵,惶急去拉闻霄雪的袖子,哭求:“大师,怎么可能救不了呢!您身边的那位小天师就那么厉害了,一道符下去,附身的小鬼就不见了……”
    怎么可能就没救了呢!
    怎么可能呢……
    经纪人哭伏在地,半晌,身侧传来悉索声响,骆元洲摁着腰腹的伤,勉力起身,将他从地上参搀扶起,无奈笑着说:“淮哥,地上凉,您起来。”
    经纪人哭声止歇,抬眼看身侧人,五年过去,他五官线条比之前更清晰,也更像一个成年人,更像一个闪光灯下的演员。
    褪色的记忆骤然鲜明。
    他无可遏制地回想,他为骆元洲第一次撕戏失败的那日,骆元洲也是这般,来到他身旁,拂开乱糟糟的本子和酒瓶,将他搀起来。
    经纪人哀然。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迈出那一步呢,为什么……
    骆元洲似乎对自己下场早有预料,甚至没有沉默,只平和地笑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从控制不住身体的第一晚开始,他就知晓了自己的结局。
    闻霄雪还没开口,就被经纪人打断。
    “我愿意替他去死!”经纪人惨然一笑,求闻霄雪道:“可不可以一命替一命,元洲他什么都不知情,都是我……是我太贪心,我下地狱无所谓,为什么要让他也受牵连。”
    骆元洲喃喃:“可哥,我知道,我从始至终都知道,包括你打掉的,我的孩子。”
    经纪人骇然转头。
    骆元洲笑笑:“从我梦见一个孩子来找我时,我就知道。”
    他并不愚笨。
    经纪人不知道的地方,他也找过大师来解。
    大师说,他有个很怨恨他的孩子,不肯投胎,正来寻仇,劝他悬崖勒马。
    “我当时就猜到了,也只有你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如此帮我了。”骆元洲看向自己的经纪人,“我也想过放弃,可我发现,自从我找到那丝演戏的灵感后,我就再离不开它了。”
    他以前不知为何瘾君子那般恐怖,明知前方是深渊,还甘愿一沉溺其间,不肯脱身。
    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
    哪怕此举不易于饮鸠止渴,结局必定不堪,他也愿意承受,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用亲骨肉炼制的鬼婴来时,正逢新剧上映,口碑发酵得极好,甚至成了他打分最高的一部剧,他感觉自己找到了维持热度的方式。
    可万事万物皆利弊参半,之前的鬼婴最少能维持半年,这个不到三个月就有失控趋势。
    经纪人很恐慌,赶忙自南洋请了师傅来,将鬼婴送走。
    当初请时,做法之人曾讲,鬼婴能力越强,便越难控制,反噬时的棘手程度也会越大。
    经纪人害怕极了,还找了国内的师父道长做了许多场超度法事。
    南洋的传承术法,和国内的可以说是完全不同。
    他也不知道对方是信出生地本来就有的佛,还是入乡随俗,跟着信道,归三清祖师管啊。
    那段时间,他胆战心惊,每到夜深,就浑身冒虚汗呃,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
    直到对面告诉他,孩子去投胎了,他大喜过望,庆幸劫后余生的同时,也想过就此收手。
    可人总有颗贪心和赌心。
    ……
    经纪人和骆元洲对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殆尽。
    他想到了,第一个鬼婴好不容易被解决后的某日。
    他本来计划着拍完这部戏,就带骆元洲去国外散散心,没想到,骆元洲在拍戏中途,来找到,问能不能将鬼婴请回来。
    经纪人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理智告诉他不可以再弄了,真的会出事。
    情感偏又在意气用事。
    他听见自己回:“好。”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骆元洲也频频做梦,尤其是孩子每次应缘而来和被堕走以及炼化的那几日。
    那是个很肖似他的男孩,第一次时,很白净,朝着他笑,伸手要抱,可后来,渐渐就不笑了,总是哭,说自己疼,问他为什么不要自己。
    骆元洲醒后偶尔也失神。
    孩子第三轮来找他结束后,显现的形象已消瘦非常,身上更是瘢痕无数。
    骆元洲睁眼后拿起手机数了数,发现踏入演员行业后,已经请了八个鬼婴,望着即将送回南洋的,泡在浓稠液体里的小小人影,他止不住地动摇,到底该不该收手。
    可这时,祖霄拿着剧本找来。
    他一眼爱上剧本里的主角,认为简直就是自己的人生角色,冥冥之中,有道声音告诉他,接下这个角色,一定会大爆特爆。
    事后所有人提到他,都会想起这个命纸倒翻,两世爱恨里寻找自我的角色。
    骆元洲拿着剧本,在家里没日没夜地研究。
    他忐忑,他不安,怕自己诠释不好,他总觉得自己差一点能将他演好的灵光。
    他犹豫再三,终在某个深夜,打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当晚,一个孩子入梦,白净身躯已然不见,入目处,满是青紫血淤,见到他,圆如杏的眼,淌出一行绝望血泪。
    孩子缓缓哭开,带着蔓延至每一寸心房的窒息苦痛,又转成尖啸,一下将骆元洲吓醒。
    他惊魂未定地起身,一背的冷汗,隐约间,他感觉孩子的嘴,似乎和以往不太相同。
    之后的每一日,梦都不会不断加深。
    孩子由哭到麻木,再变成嘻嘻的笑,满嘴尖齿,面容青黑,枯瘦如柴架。
    骆元洲告诉自己,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之后他一定请人,好好超度,让对方往生极乐世界。
    他丝毫不知道,事情至此,已到绝路。
    第一次失控那日,所有人惊慌失措,经纪人更是马不停蹄去找大师,所有人的担忧与惊惧目光中,骆元洲反倒松了口气。
    就像日日担心的,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斩下。
    ……
    骆元洲低头,发呆地瞧着掌上伤口,片刻,对经纪人惨笑道:“是我太贪心,连累了你。”
    进演艺圈的决定,家里没一个支持的。
    他刚试戏时,也遇见了很多难以释怀,让他动摇,想逃离回家的事。
    可是,他到底命好,遇见了恩人。
    经纪人已泣不成声,他完全接受不了当下结果,不敢去触碰骆元洲,独自面墙而哭,骆元洲挣扎着起身,想去安慰。
    仿佛看完一个国产版魔改蓝色生死恋短剧的众人:“……”
    不是,你们玩什么呢!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无法自拔了?
    景音最先开口,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吐槽道:“我说你们收一收吧!!”
    谁想看你们这对狗男男的忏悔录啊。
    信不信等下让你们劳燕分飞,此生间隔天南地北,再不能见啊!!
    不开口还好,开了口,经济入哭得更不能自已了,“大师,您别劝我,我真的过不去心里这关。”
    景音:“……哦,那好吧。”
    眼见闻霄雪要开口,景音自己上前,左右找了找,找到个帕子,放在掌心,又上前,盖在经纪人嘴上,充当关音菩萨。
    经纪人:“……”
    这这这,这他也哭不出来啊!他生无可恋地拉下景音的手,他不哭了还不行吗?
    虽然见到骆元洲的脸时,还是忍不住想掉泪,但他很努力地憋回去了。
    憋回去,总比被憋死的好。
    其他人:“…………”
    经纪人本还出神,闻霄雪视线扫来,人霎时绷直身子,对方的目光并无压迫性,却让人无端觉得自己在被审判。
    闻霄雪目光只轻轻带过,并未过多停留,只听他道:“正常来讲,骆元洲寿数不足三天。”
    经纪人当场脱力。
    设想是一回事,可真等来死亡宣判又是另一回事。
    骆元洲太熟悉经纪人,已经伸手要扶,二人触碰到的瞬间,却齐齐一怔。
    经纪人双眸迸发出一道求生的精光,全身轻颤,努力压抑,不让自己多想:“大师,什么叫正常来讲……”
    难道还有不正常情况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