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是陪她这个好奇的人,玩个奇怪的小游戏好了。
纪兰嫣抿着唇,身子半蹲,眨巴着一双眼睛,透过窗缝看向里面的人。
屋里未点灯,显得有些昏暗。
一道身影在床榻上盘膝而坐,双目轻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将她的轮廓映得有些朦胧。
竟然是在修炼?!
纪兰嫣凝神看了好一会儿,差点怀疑自己看错了。
与谢长音相识这些年来,她从未见过这人修炼,甚至连练剑都不曾见过。
这人好像生来就这么厉害,什么都不用学,什么都信手拈来。
谢长音惯常以灵力控剑,施展远程御剑之法。
这种剑法,对灵力操控极为严苛,纪兰嫣老早之前就知道,谢长音对灵力的掌控力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细致地步。
这般勤奋用功的谢长音,当真是头一回见。
瞧着人认真打坐的模样,纪兰嫣看得入迷。
屋中的人忽然睁开眼,目光望向窗缝。
谢长音眨了眨眼,屋外的纪兰嫣也眨了眨眼。
被当场抓包的人半点不慌,反而咧嘴一笑。
纪兰嫣“啪”一声推开窗户,双手支在窗沿上托着腮,笑盈盈地望进去。
“我说最近怎么总见不着你人影,原来是在背着我偷偷用功。”
谢长音周身灵光渐散,端正神色道:“没有背着你。”
“还说没有?”纪兰嫣撑着窗沿,一个轻巧翻身跃进屋中,三两步跑到床边,直往人怀里扑去。
“不跟我说,就是背着我。”
她在谢长音怀中仰起脸,问道:“怎么突然开始修炼了?以前可从没见你打坐过,我还以为你不用修炼呢。”
谢长音身子微微后仰,一把将人揽到膝上坐好,理了理她微乱的发丝,解释道:“我要渡雷劫。”
“嗯?”纪兰嫣歪了歪头,随即揶揄地笑起来。
“怎么,是看我成功筑基,怕我这个小师妹修为进益太快,一不小心就赶超了你这位大师姐,心里有压力了?”
谢长音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很有压力。”
“不信!”
纪兰嫣伸手戳了戳她的胸口。
“我可听宗内的人说了,你早就能突破,却一直压着不肯渡劫,这会儿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谢长音默了一瞬,握住她在自己胸前作乱的手,轻轻叹了一声:“从前是怕死。”
纪兰嫣有些意外。
每次打架都跟不要命一样的谢长音,居然会说自己怕死?
谢长音继续道:“道途缘由,天不容我,雷劫风险太大。你二师姐要时刻照顾师尊,分身乏术,若是我死了,便无人再能为师尊寻药。”
虽说宗内各峰都曾对玉露峰施以援手,早年魔界那边也暗中送过些药材,后来更是直接供给灵石。
可师尊的伤病,怎么看都像是药石无医。
那些砸在师尊身上的灵丹妙药,如同石投大海,杯水车薪,只能勉强为她续上一口气。
说到底,这是玉露峰自家的事。
最放在心上的,永远只有自家人。
许多灵草药物,譬如高年份的赤阳堇与月凝幽兰,根本不是有灵石就能随意买到的,需要亲自动身,去那些险地绝境里寻。
谢长音心中放不下云蘅。
她尤记得上一次雷劫,道道天雷劈在身上的感觉。
好像她是天地难容的恶人,天道势要将她诛杀。
她宁愿死在为云蘅寻药的途中,也不愿身殒在与云蘅无关的天雷之下。
半步元婴的修为,只要行事足够谨慎,于她而言已经够用了。
纪兰嫣听过她的解释,心绪一时间也沉了下来。
沉默半晌,她问:“那你为何突然要渡雷劫?”
窗外的夕阳渐沉,余晖斜斜投进屋中,映在谢长音深邃幽暗的眼眸中,染出一抹暖金色的光晕。
瞳孔中不仅映着光,同样还有她面前之人的倒影。
谢长音平静道:“因为我怕你赶超我。”
第207章 劫数
纪兰嫣这些时日跟着云蘅与庄晚修习毒术,有了那尊炼毒鼎相助,倒是制出了不少奇特的毒药。
她寻了些面相凶恶的小妖兽试毒,效果颇为显著。
但自从得知谢长音要渡雷劫,她比当事人还要紧张几分。
炼毒时总是心神不宁,接连炸了好几次炉。
这点焦虑的心,从自个身上全部转移到了谢长音身上。
万一……万一谢长音被雷劫劈得稀巴烂怎么办?
谢长音在屋中打坐,纪兰嫣就坐在一边静静盯着她瞧。
她根据自己的雷劫伤势,联想到了谢长音渡劫后的样子。
焦黑黑的谢长音,外酥里嫩。
纪兰嫣虽是心疼,但想到这张向来白净的脸蹭上一片黑,像个小花猫一般,她又忍不住想笑。
谢长音将要渡劫的消息,很快惊动了合欢宗各峰长老。
最为激动的莫过于白瞳。
她激动地扯着赤影的衣袖:“这么多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赤影皱起眉,甩手收回衣袖。
宗门上下都期盼谢长音能早日突破元婴,当任长老之位,甚至希望她将来能继承云蘅的峰主之位。
众人心照不宣,若是云蘅当真撑不下去,玉露峰总要有人接手。
谢长音的资质有目共睹,前途不可限量。
培养她,既是为了玉露峰,也是为了整个合欢宗的未来铺路。
这些年来,白瞳与赤影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在白瞳清澈的认知里,她们二人配合无间,全是在演戏,只为更好地磨砺那块璞玉,想尽办法激励她赶快提升修为,冲击更高的境界。
然而在赤影心中,她早已不是在唱角,是打心底不满意处处与她针锋相对的谢长音。
她至今记得多年前初见谢长音时的情形。
那时,谢长音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刚被云蘅从外带回宗门,瘦小一个,怯生生地惹人怜爱。
几位峰主长老排着队,轮流要抱她。
怪就怪在别人抱谢长音,这小孩都乖乖的。
唯独轮到她伸手接过时,谢长音一把薅上她的头发,狠狠扯拽。
这小东西打小就爱跟她作对,冰火不容。
眼下这人终于要渡雷劫,赤影无奈一笑,像是见到邻居家的糟心小孩终于有了点出息,心里头那点嫌怨,化作了说不清的慨然。
谢长音下定决心后,特意去寻云蘅商议。
云蘅从不会主动出言让谢长音去渡劫。
宗内旁人不甚知晓,谢长音修的是杀戮道。
杀伐暴戾的心性,被完全掩盖在如冰似雪的外表下,无人会将她与这样的道途联想在一起。
云蘅盯着这位大徒儿,沉思良久,轻声问道:“你为何想渡雷劫?”
谢长音恭敬回道:“徒儿想要护她周全。”
云蘅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没什么波澜,反而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觉得,她像什么?”
谢长音尚在思索,还未出言。
云蘅自顾自地说下去:“水不似冰,水是活的,流动的。你见过谁能把一条奔流的江河护在怀里的?你护不住,谁也护不住。”
“你修的是杀戮道,杀心一起,天地震怒。你那点‘护’的念头,在雷劫心魔面前不堪一击。”
“到时,心魔会化作她的模样,日夜在你耳边问你,你这满手的血,为谁而流?这滔天的杀业是否全因她而起?”
“出锋归鞘,可独为一人,但不可拘于一人。道心的本质在于心中所念,岂能拿旁人作借口?”
“若你的道,仅仅是为了她,那你的道心,不过是空中楼阁,雷霆之下,一击即溃。”
谢长音眼睫微颤,似有所悟。
此时,她脑海中浮现出纪兰嫣趴在窗沿上,冲她笑得明亮的脸。
那双眼睛里,是全然的信赖与亲昵,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脆弱。
她需要自己护着么?
她那般鲜活,那般耀眼,自己凭什么觉得她需要被庇护在一片羽翼之下?
师尊说过,她比自己强。
谢长音思忖半晌,心中顿时一片澄澈清明。
“师尊,我明白了。我的渡劫之心因她而起,但劫数是我自己的。我想要做的,不是‘护’她周全,而是‘守’她本真。”
这道劫数中,不该有纪兰嫣存在。
但纪兰嫣却是她道途上最重要的锚点。
见她想通,云蘅眼中泛起欣慰的笑意。
谢长音渡劫,宗内各峰峰主长老跟着一起操劳起来,前前后后准备了足有三个月。
渡劫地点选定在中州极北之地,此处契合谢长音的冰灵根,能最大限度削弱天雷中的火属威能。
纪兰嫣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袱,兴冲冲地跑去找谢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