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就算是当了天子,百姓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苏嘉言默默把师父拉远,寻了个圈椅给老人坐下,扫了眼门口的齐宁,只见他满脸为难,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也拦不住。
“师父。”苏嘉言放软声音,“喝杯茶消消气。”
知道丁松山一时半会儿不会走,索性把人留下,一起看今日这出好戏。
萧娘一直低着头,解释说:“大人,这孩子只是一时冲动,绝无坏心的,您绕过他这一次,我今后愿意给您做牛做马......”
“不需要。”丁松山一口拒绝,“我今天只要他一句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日后不许再惦记我徒儿,若敢再犯,我定状告御前,去敲登闻鼓,让天下人都瞧瞧,未来的天子都是什么德行!”
苏嘉言连忙给师父顺气,心里生了担忧,怕给老人家气出病来。
顾驰枫本来还在想老妪是谁,一听丁松山这么诋毁自己,还要棒打鸳鸯,气不打一出来,“老头,别以为本宫——”
“殿下!”萧娘直起身拦他,“祸从口出!”
顾驰枫心烦,抬脚欲踢过去,看到脸的那一刻心脏骤停,怒气消散,化作震惊,仔仔细细打量,蹲下身抓着萧娘的臂膀,“你......你是奶、奶娘?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萧娘泪如雨下,不敢承认,只敢看他一眼,复又垂下。
顾驰枫很惊喜,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还活着,原来一直活着,“奶娘!本宫是......我是顾驰枫啊,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找了你很久,你为何不来东宫寻我,我做了太子,你要的好日子,我都可以给你了!”
萧娘攥紧衣摆,低头不语,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那厢,丁松山从圈椅里坐直身子,观察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抬眼看向苏嘉言,眼底带着探究。
苏嘉言垂着头,避开他的视线,心中盘算着解释。
顾驰枫得不到萧娘的回应,几乎要被逼疯了,“奶娘,你看看我,我是顾驰枫啊,母后说你病死了,你到底为何不肯见我?”
提到皇后,萧娘的身子倏然紧绷,本来想说话的,现在徒剩惊恐,“不!殿下,我不认得你,我不是什么奶娘!”
“你是!”顾驰枫抓着她不肯放,“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你到底在躲什么!我是太子!谁敢欺负你!”
萧娘像受到惊吓,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他,爬到一侧躲着,“你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顾驰枫诧异,眼底带着受伤,难以置信看着她。
苏嘉言察觉不妙,给齐宁递了个眼神,示意把师父带走。
很快,齐宁走进来,和丁松山低语两句,出了门外。
随后苏嘉言行至萧娘身侧,轻声安抚,“萧娘,别怕,有我在,谁都不能害你。”
把人扶起坐好,又端来温水。
顾驰枫捕捉到他的话,追问说:“谁害她?你说,到底谁害她?”
苏嘉言摇头,“殿下,是秦风馆的暗卫,从刺客手里救下萧娘,至于谁追杀的,如今还没查到。”
“那你倒是查啊!”顾驰枫吼道,“给我找出来杀了!”
苏嘉言道:“殿下既要回收暗卫,我身子不好,亦无人可用。”
顾驰枫一时语塞,突然意识到什么,紧紧盯着他,“所以,你是为了我,才偷藏暗卫?”
难怪苏御说找到萧娘被追杀的踪迹,但又消失了,原来是秦风馆的暗卫救下了。
此前还记恨苏嘉言背叛自己、欺骗自己,如今一看,其实苏嘉言一直爱着自己,总是默不作声在付出,却从来不声张。
“苏嘉言。”顾驰枫见他默认,心里那股情绪愈发放大,又感动又心疼,“是我......是我错怪你了。”
这是平生第一次认错,没想到是对着喜欢的人。
苏嘉言害怕他的靠近,朝萧娘挪了挪,“殿下客气了。”
顾驰枫看着眼前两人,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手足无措抓着萧娘说:“奶娘别怕,无论是谁欺负你,我都让他们不得好死。”
萧娘立刻搁下茶杯,哀求他们,“不要管,不要查,当奴婢求你了殿下。”
“不可能。”顾驰枫攒了股狠劲,“无论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他站起身,看向苏嘉言,眼底带了些柔和,庆幸刚才没做什么,否则当真要让爱人心灰意冷了,“日后秦风馆的暗卫我不会再管,也不会再逼你做任何事,你的心意我明白,奶娘能平安无事多亏你了,我先把人带回去,你也随我回一趟东宫领赏赐吧。”
苏嘉言冷眼相看,此前计划让顾驰枫带走萧娘,但适才见萧娘的反应,很显然是揣着什么秘密,否则岂会被皇后追杀多年。
“殿下若肯听我一句劝,切勿把萧娘带走。”他说,“如今萧娘换了身份,才能安然藏匿京都,殿下愿相信我的话,不如把人交给我保护,莫要打草惊蛇。他日若想见萧娘,便称来乾芳斋喝茶吃点心,既能叙旧,还能免于被人发现。”
他需先一步打听萧娘身上的秘密。
顾驰枫虽然觉得有理,但还是犹豫不决。
反倒是萧娘十分配合,帮着劝说顾驰枫,“殿下,听小言的吧,若非他保护我,又让我有活干,恐怕早死街头了。”
有了萧娘的话,顾驰枫动摇许久。
只是他心有不舍,一来多年不见,希望能让萧娘过上好日子,二来苏嘉言如今中毒,还没找到解药,想把人留在身边好生照看。
“我......”顾驰枫迟疑。
萧娘抹了把泪,满眼欣慰看他,“没事的,你别担心奴婢,奴婢如今过得很好,下回你若是来,奴婢给你□□吃的点心。”
既如此,顾驰枫只能沉默,卸去桀骜,多了几分孩子气在脸上,连望向苏嘉言的眼神也变得多情了。
目送东宫的马车离去,苏嘉言转身一看,远远瞧见面色冷硬的丁松山。
一丝心虚涌上,他悄悄吸了口气,迎上前,“师父。”
话音刚落,丁松山丢了句,“跟我来。”
苏嘉言看了眼齐宁,只得到保重的眼神。
师徒两人钻到后厨的一间小木屋,庖丁平日在这小憩,是冬暖夏凉的好地方,这时门口都爬满了藤曼,绿油油的。
甫一进去,苏嘉言就屁颠屁颠倒茶,结果被一只柴手挥开。
“站好!”丁松山吆喝,“我自己来。”
苏嘉言抿了抿唇,乖乖站在面前,妥妥做错事的小孩,“师父。”
“打住。”丁松山喝了口水,“你别喊我师父,应该是我喊你师父了。”
这阴阳怪气的,倒不像是以前直来直往的人,更像跟着年轻人学坏的老头子。
苏嘉言双手放在跟前,盯着靴尖,等着被责罚。
然而等了半晌,一点责备都没有,反而听见一声长叹。
抬头看去,见老人家神色沉重,心事重重的样子。
“师父?”苏嘉言转身取来一块板子,“若你不开心,你打我发泄吧,别憋在心里。”
丁松山夺走木板,看着有动手的架势,实则把板子拍在案上,无奈看着他,压着嗓子说:“孩子,你想扳倒东宫?”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陷入沉默。
苏嘉言倏地收回视线,不想让人发现什么。
可是他忘了,面前之人,曾是领教天家官场数十载的太师,若非今日的闹剧,这个身份完全不必挑明。
有了默认,老人家更加不解,追问他:“你告诉师父,为何要这么做?只是因为他看上你,让你觉得难以忍受,所以变着法寻死?”
话落,眼前清癯的身体突然落下,跪在了面前。
苏嘉言跪在地上,挺着腰板,磕头,“师父请原谅徒弟不孝,若仅仅如此,徒弟自可避开,但如今是我主动接近,那我要的不仅是扳倒。”他直视师父,“我要他死。”
丁松山一惊,握剑板子,不可置信重新审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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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0章
师徒两人谁都没说话。
丁松山从椅子起身, 来回踱步许久,隔三岔五就叹气一声,时不时扫向苏嘉言的背影, 又失望又高兴。
失望的是, 乖乖徒弟连师父都利用。
高兴的是, 捡了个有勇有谋的徒弟。
事已至此,苏嘉言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白说:“我被下毒数年, 身子根基已毁,若非内力深厚, 绝对无法撑至今日。为东宫效命数年,手中沾了无数人命, 若进了考场,入了朝廷,这些事就会成为东宫拿捏我的把柄。而今不知寿命几何,我无法成为师父所培养的父母官, 我只想为自己争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