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嘉言干脆起身, 拎住木桶,毫不犹豫绕过屏风,脚步突然顿住, 愣了下。
池边散落着凌乱的锦袍, 顾衔止浑身滚烫, 披着里衣泡在冰池中,隔着湿漉漉的衣袍,能看到被冰块刺得发红的皮肤, 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滑落,阖眼倚在池边, 神色沉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 顾衔止掀起眼帘,眼中并无意外,只是看向池子另一头说:“随意倒。”
苏嘉言觉得喉咙有点干,咽了咽, 垂眼走到池子一角,蹲下身,把满满一桶冰块倒了下去。
有水花溅到手背, 他的手微微一抖,浑身一个激灵, 木桶险些脱手坠落。
好冷的水。
不远处, 顾衔止克制着视线,无声调息, 慢慢阖眼。
水不够冷。
直到最后一颗冰块落下,他才缓缓说道:“刑部尚书换囚一事,你可知是谁状告吗?”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在试探, 更像在商讨。
苏嘉言听见时有些意外,毕竟他们此前从未谈论过朝政,原以为今后也不会有,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谈起。
他把木桶搁置一侧,打算绕回屏风后坐着,谁知听见顾衔止喊了一声。
“过来这里。”
语气明明没有变化,却又透着一股强制的威严。
苏嘉言看向他,瞥见后方有个漆盘,上面放着一把匕首和一沓纱布,不由心生警惕。
这种警惕不仅觉察有危险的可能性,还有一点,是来源于顾衔止是断袖。
其实顾衔止并非一/丝/不/挂,即使靠近了也瞧不见什么,但苏嘉言总想起他的取向,这三日红药效猛烈,担心走得太近会有意外。
正踌躇着,忽然听见顾衔止轻轻笑了声。
浴室静谧,只有浮沉的水流,以至于这声笑格外明显。
苏嘉言不解问道:“王爷为何笑?”
顾衔止说:“我在想,你会不会碍于断袖之癖不敢上前。”
苏嘉言心脏猛地一跳,躲了下视线,为了证明他猜错了,鼓足勇气走近,“王爷说笑了,是我在道观先冒犯王爷,说到断袖,也该是王爷害怕我死缠烂打才是。”
行至池边,把杌子拖来,故意离那匕首近一些,好出现危险能快速动手,随后撩起衣袍坐下,大大方方的,倒是看不见刚才的迟疑。
顾衔止若有所思看他一眼,话题又回到马球会上。
苏嘉言说道:“不瞒王爷,我不知是谁人状告,今日前去马球会,是为了找苏子绒询问祖母病逝一事。至于为何上场,王爷看了整场对决,不用我说,也知道原因吧。”
顾衔止知道他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在那种情况下,即便他上场是为了杀鸡儆猴,也能把握好分寸,这点倒是放心。
“是薛敏易。”顾衔止说,“此人与你在乾芳斋发生争执后,回了东宫便出事了。”
牵扯到薛敏易,说明整件事与顾驰枫脱不了干系。
有了这个消息,一切便能串联起来了。
小猫的死触发一系列的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苏嘉言的眼睛不知往哪里放,只能看着自己的脚尖,偶尔踮一踮,说明在思考,“王爷今日又为何出席马球会。”
顾衔止道:“可还记得刺杀你的人?”
苏嘉言顺着他的话去想,推测说:“刑部擅自遣用兵马,虽记录在册,但做了便会留下痕迹,王爷得知风声前去,是准备一网打尽。”说到这,突然想到什么,倏然看向他,“难道这场马球会,其实是王爷你......”
只见顾衔止颔首,印证了他所想。
是顾衔止要求办的马球会。
苏嘉言皱眉,所以刑部户部勾结一事走漏风声,问题出在薛敏易身上。
顾衔止看出他发现端倪何在,“辛夷,薛敏易没死前,状告的消息便传到了三司,我想,以他的能力,断不能发现这等秘事,说明有人暗中操控一切,用他来作遮掩对付东宫,你能想到是谁吗?”
苏嘉言把能怀疑的人都想了一遍,却没能找到任何线索,难得罕见的说了句。
“我......不知道。”
这是第一次,顾衔止在他的脸上看到空白。
原来,他曾以为做事小心翼翼,不会轻易出错的孩子,也会有这样迷茫的一面。
“无妨。”顾衔止笑着说,“此事疑点重重,我暂时毫无头绪,与你商讨,是希望你多加小心。”
他的语气里带着安抚,引导苏嘉言提高警惕,时刻留意身边出现的所有人。
苏嘉言却想到另一件事。
他看着顾衔止,回想朝贺宴,前世薛敏易若引发换囚案,说明顾衔止没有把人带走。
那传闻中,顾衔止为谁承认了断袖?
为谁一掷千金?
又将谁金屋藏娇?
顾衔止注意到他的神情,“怎么了?”
苏嘉言欲言又止,终究无法问出口,眼前之人,非前世之人,又怎会有答案。
“没事。”他低下头,盯着一动不动的靴尖,换了话题,“多谢王爷赠予乾芳斋。”
闻言,顾衔止却说:“能帮到你才重要。”
苏嘉言心想怎么可能帮不到,背后还有秦风馆的暗卫要养,有了乾芳斋,大家也能吃好喝好了。
“不过。”顾衔止突然解释,“对于此事,我还是要向你说一声抱歉。”
苏嘉言抬起头,安静听着。
“王府以天下为重,若不这么做,无法打消圣上的疑心,有些事便会失去控制。”他注视着苏嘉言,慢慢续道,“那日你说愿意随我走,不管当时真心与否,我心中很高兴。如果没有意外,如今你也许会在我的身边,只是,仍旧会危险重重,未必是你想要的结果。我很庆幸那日宴席出了意外,既让我有机会利用乾芳斋,也给了你和王府更多的选择。”
突如其来的解释,让苏嘉言怔仲良久,平生初次,从一个人口中听出了关切。
这个人,还是曾几何时想杀之人。
刹那间,他感觉心跳如擂鼓,随着冰室的误会解除后,竟觉得他们距离近了些。
“王爷。”苏嘉言呢喃了声,“你真的这么想吗?”
这一声如同在确认着什么,像得到了零嘴的猫,不敢笃定那是属于自己的。
水面波光粼粼,顾衔止失笑了下,“辛夷,我永远不会欺骗你,这一点毋庸置疑。”
......
离开厢房,苏嘉言站在门外,寒风吹来时,竟也不觉着冷,而是失神望着冰雪消融的庭院,心生茫然。
重阳见他站在原地不动,走上前,率先看见他手中的东西,那是主子平日常看的书律。
“公子?”
他喊了声苏嘉言。
苏嘉言闻声转头,一点点拾回思绪,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离开前顾衔止给的书律,“不知王爷的书房何在,他请我将此物放回书房中。”
一听要去书房重地,重阳顿生警戒,狐疑看着他问:“公子确定吗?”
被怀疑太过正常,加上因为朝贺宴心生嫌隙,想让人相信简直可笑。
他也不勉强,示意重阳进去浴室找顾衔止确认。
眼看重阳消失后,苏嘉言径直在院子里找了起来,完全不把别人当回事。
重阳走进浴室后,远远看见主子拿起漆盘的匕首,面不改色往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滴落池水,眨眼颜色淡去,血腥味逐渐弥漫四周。
“王爷!”重阳快步上前,“冰水无效吗?”
顾衔止蹙着眉,摇了摇头,集中注意力感受疼痛,若不这么做,身体翻涌的欲望无法克制。
他不需要情/欲。
重阳算是明白三日红的危险了,却又不能阻止,“属下已快马加鞭送信给青缎,最快开春,便能把人带回京为王爷医治。”
顾衔止深知青缎此行远处所为何事,松开紧咬的牙关,哑声道:“今夜一过,下次发作时日难定,青缎若回京,先给苏嘉言解毒。”
提到苏嘉言,重阳终于记起进来所为何事,连忙询问一番,得到回答后走出厢房,却见门前空无一人,逮着路过的侍卫一问,才知道苏嘉言已身在书房了。
此时的书房中,苏嘉言放下书律后并未离去,因为面前的书案上,正摆着一份户部的卷宗,上方记载着朝廷官贵中存在可疑流动的账册。
侯府赫然在列。
......
苏嘉言回到侯府后,齐宁悄然出现身侧。
“老大,二少爷只说,老夫人出事前见过周海昙。”他神情严肃,“我命人去查了周海昙和苏御,发现两人曾出现在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