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面前还是出现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掌,稳稳悬停空中,等着他的回应。
很显然,顾衔止还是想把他带走。
苏嘉言开始分不清前世今生,意识眼前人是顾衔止,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
紧握栅栏的手渐渐松开,欲动手时骤然坠落,清癯的身子朝前倒去,瞬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使力抬首,朦胧的双眼中,只有顾衔止的轮廓。
恍惚间,好像在这双深邃温和的眼底看见复杂。
但他已无力看清了。
“顾衔止。”他无声唤道,咽下喉间欲涌上的血,“.......我想回家,别关我进冰室,那里好冷。”
顾衔止眸光闪动,一抹情绪淌过心头。
伸手轻掰怀里的脸颊,苍白无色,唇面发紫,鲜血掺杂一丝黑色,又是中毒之状,顿时想起道观那夜,也是这么遍体鳞伤。
这孩子太辛苦了。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看见苏嘉言动了动嘴唇,似梦呓。
“顾衔止,我在救自己。”
短促的瞬间,顾衔止眸光蹙闪,终究没说什么,无声擦去他嘴角的鲜血,拦腰抱起。
“辛夷。”他轻声道,“若是疼,别忍着。”
苏嘉言攥着他的衣袍,感觉身体被千万银针刺着,前胸后背连着一起疼,四肢百骸麻木无力,紧咬牙关,往他怀里用力钻。
“我冷。”
好冷,他好冷。
马车延长而去,鹤氅裹着怀里人,却仍止不住身子的哆嗦。
顾衔止挪暖炉至跟前,让他们离热源更近些,但仍然无法缓解怀里人的痛楚。
恍然间,叼玉佩的样子浮现脑海。
他屈起手指,挤开苏嘉言的嘴唇,低声道:“乖,张嘴。”
紧接着,他的手臂倏地绷紧。
车厢逐渐沉默,马车朝侯府疾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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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苏嘉言是从噩梦中惊醒的,只是奇怪,往日皆是诵经声,唯独这次是断断续续的哭喊,好像有人在坟头哭丧似的。
咳嗽几声,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内室,下意识摸向枕边的匕首,在床幔掀起的瞬间,齐宁倏地朝后躲开,大惊失色。
“老大!”他双手抱胸,“是我!”
匕首悬停空中半晌,苏嘉言默默收回,哑着嗓子说:“水。”
幸好齐宁早有准备,拎着水壶水杯,忙不迭倒上去,“老大,你真的把我吓死了,昨夜得知遇刺,赶回来时乱成一团,苏子绒在床头哭了两宿,最后被夫人带走了。”
“咳!”苏嘉言呛了一口水,揉了揉额角,想到这两日梦里的哭声,不免头疼,“原来是他在哭”
前世死得那般惨烈,可能连坟冢都没有,怎么会有人为自己哭丧。
齐宁端来小厨房备好的清粥,见他自榻上起身,原本已是瘦削的身子,经过这一遭,简直如飘荡的纸鸢,风一吹就刮走了,“老大,吃多点吧。”
其实他想说,不如杀了顾驰枫吧,若非此人下毒,又怎会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屋内异常暖和,银丝碳烧得旺盛。
苏嘉言巡睃一圈,觉得意外,昔日那么冷,窗户都是紧闭的,眼下就算开着窗透风,也感觉不到寒冷。
真难得,这是苏御接手侯府以来,给炭火最大方的一次了。
苏嘉言起身,习惯性披了件衣袍,行至桌前落座,喝了点粥,虚弱的身体总算有了力气,但内息仍旧紊乱,想要调整,怕是要找顾驰枫拿解药了。
“齐宁。”他小声唤道,“和我说说这两日之事。”
齐宁搬来杌子,坐在暖炉前,将事情一一告知。
繁楼事发后,当即有官员上报朝廷,兹事体大,顾衔止把人送回侯府,又连夜入宫面圣,众人以为此事会交由他处置,谁知官家将查案任务交给东宫。
苏嘉言食欲不佳,对付两口起身,走到书案前落座,得知此事冷笑了声,“这样一来,太子岂非解了禁足。”
一旦解禁,就有随时召见的可能。
齐宁称是,在旁磨墨,“因为老大昏迷,我擅自派人查了下,原来出事那会儿,太子得了消息,赶在摄政王之前快马入宫,把这差事接了过来。”
苏嘉言仔细琢磨,以对顾驰枫的了解,就算得知瘟疫,百姓苦矣,也只会先顾着酒足饭饱,哪会想到利用此事谋划解禁,“顾驰枫入宫前见了谁?”
齐宁思忖道:“皇后的贴身太监曹旭。”
如此一来,顾驰枫能得到这个差事,全靠皇后鼎力相助。
皇后素有低调之名,背靠的娘家势力庞大,才能让顾驰枫把东宫坐稳,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齐宁提醒道:“老大,若太子解禁,你今后就不好去乾芳斋了。”
这点苏嘉言也考虑到了,原本计划朝贺宴过后递辞呈,看来要提前离开了,“如今丁老不在,薛敏易长袖善舞,性格好能留人,若我要走,掌柜也不会强留。”
齐宁有些担心说:“你现在不能出去,你身子还没好。”
苏嘉言笔锋一顿,这次毒发是太医来诊治的,说明道观那位大夫不在京。
道观是他离解药最近的一次了,虽能短时间压住毒性,却也是黔驴技穷,没有解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解药的事不用操心。”他把乌金铁扇取出,将画好的图纸交给齐宁,“你先把此物拿去改良,可以给暗卫们瞧瞧,若有更好的建议,也可修改一番。”
齐宁展开图纸一看,改良的乌金铁扇设了凹槽□□针,挥舞时能将毒针激射而出,扇面边缘嵌上密密麻麻的锯齿,格挡刀剑时能咬住敌刃,让扇子成为割喉断头的利器。
他眼前一亮,兴奋翻看,急不可耐要拿去改造,刚转身,忽地被喊住。
苏嘉言问:“玉石有下落了吗?”
齐宁想了想,摇头说:“暗卫查到此玉石盛产西域一带,快马加鞭也要年后方能抵达。”
得知没着落,苏嘉言也不想细问,现在手头不宽裕,就算找到了也未必买得起,便示意他离去。
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瞬间没有食欲,现在好想吃一口炙烤牛肉。
说走就走,命人把碍眼的清粥收拾,随后更衣出发。
谁知刚行至大门,前进的脚步往后退了下。
苏御似乎刚下朝,官袍未褪,瞧着正气凛然,平日见着他都是冷着脸,此时却见些许柔和。
察觉他的异样,苏嘉言有些奇怪,负手而立,笑了声,“表兄回来了。”
“伤好了?”苏御见他面色苍白,难得关心两句,“听王爷说,你患有旧疾未愈,若有不适,可取侯爷名帖入宫请太医。”
最怕长辈突然的关心,尤其是苏御这种,从前的关系八竿子打不着,一得到权势,就试图控制你的亲戚。
苏嘉言心里惦记吃的,不欲周旋,“眼下无碍,至于旧疾,不劳表兄多虑了。”
原来顾衔止没将中毒的事说出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起码是会尊重隐私之人。
不像苏御,刨根问底。
“你与王爷相熟?”
世人皆知摄政王只忠于皇帝,如今因为送苏嘉言回府一事,质疑偏私的声音肆起。
侯府如今立场模糊,摄政王与之亲近,到底是何意?
以至于今早上朝,两党官员旁侧敲击顾衔止的立场,最后只得到无言的凝视。下朝后,那两名官员被皇帝传唤,听闻吃了板子。
苏嘉言不涉朝政,一开始只觉得苏御今日举止奇怪,眼下询问一出,心中了然。
若非顾衔止亲自登门,哪有适才那番虚伪的关心?
“表兄觉得。”他笑着低咳两声,“我和王爷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苏御见他嬉皮笑脸,皱了下眉,心里不满他的无礼,又念在此事未清,他身子不适,索性不计较,等过几日再打听顾衔止的事。
只见苏御清了清嗓子,和颜悦色道:“朝中波谲云诡,不是你能明白的,从前你为东宫效命,如今懂得改邪归正,今后侯府若交给你,为兄也放心。”
苏嘉言笑意更甚,顾衔止不过登门一回,苏御就来为温党打听,“表兄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苏御怎会听不出话里的讽刺,“我如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侯府好。”
苏嘉言从不把这话放在心上,掩嘴咳嗽,慢吞吞说:“听闻王爷素来公平,是位能讲道理的人,若无滔天大罪,能将事情如实招来,便不会冤枉了谁去,这点表兄身在朝堂,不该比我这个局外人更清楚吗?”
但苏御却有股莫名的固执,非要彰显些什么,连语气都加重了,“不论如何,摄政王这棵树,侯府不靠也得靠。王爷对你有救命之恩,这两日我已备了厚礼,反正你今日要出门,干脆去王府送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