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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苏嘉言拿起那封信,走向烛台,点燃销毁,火光在眼中一点点消失,化为灰烬,最后用黑布盖住那颗骇人的头颅。
    “师兄是被太子所杀。”他说,“正是因为这封信。”
    现在顾驰枫顶多是怀疑他发现了秘密,却没有证据,可这封信一旦由侯府的人送去了东宫,便坐实了在道观撒谎一事。
    苏子绒瞬间跌坐在地,目光移向兄长的身影,意识自己被救了一命,连滚带爬过去抱住兄长的腿,吓哭了,“哥!我真的不知情!我也没想这么多!平日我见你们交好,又在东宫任职,便听信了他的话!哥!你救救我!救救我!”
    苏嘉言被他撞得身子一晃,站稳后,低头看去,伸手掐住他脸颊两侧,“你真的想入朝为官吗?”
    这话问住了苏子绒,下意识在心里反问自己,真的想当官吗?
    不,不想,一点都不想。
    年幼初识字时,他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以为是戎马一生的戎,没想到是毛绒绒的绒,那时就在想,幸好,他能潇洒自由,不会被寄托希望。
    后来,祖父说,侯府的家业只能落在自己身上。
    母亲喜笑颜开,将话本换成了兵书,气氛变得严格,空气变得窒息。
    可是,官场里的弯弯绕绕莫说是学了,就是听着都觉得累,他发自内心不想混迹官场,可又不敢向祖父和母亲坦白。
    苏嘉言见脚边的脑袋像拨浪鼓似的摇,想起侯府被流放,苏子绒担起照顾全家的责任,结果途中不慎感染病疫而亡,死得可怜。
    落雪无声,屋内的哀求像哭丧,苏嘉言暗自叹了口气,欲把人扶起时,几抹身影突然笼罩在门前。
    转眼看去,祖父身着一袭古朴棕色锦袍,面容古板,眼神凌厉,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气势汹汹地靠近,一身怒气,全无半点慈爱之色。
    “苏嘉言!”苏华庸见他捏着爱孙的脸,不分青红皂白先是一顿斥责,“你要是再敢动一下子绒,信不信打断你的腿!”
    他习惯性抬手想扇下去,但对视上苏嘉言嘲弄的眼神时,手掌忽地悬停半空,迟迟不见挥下。
    哭声停下,苏子绒想解释。
    苏嘉言使力掐了下他的脸蛋,逼他收声。
    他们往后拉开距离,免得祖父的手忍不住挥来,趁早避开为好。
    苏嘉言回想祖父的不满,除了有父亲的原因以外,还有关于太子禁脔的传言,曾一度让侯府蒙羞,认为有损武将世家颜面,为此跪祠堂,打板子,饿肚子,能责罚统统使过。
    但最可笑的是,借流言攀附权贵之事却一样不落。
    直视祖父含怒的双眸,好奇问道:“祖父,一直以来孙儿声誉受损,您觉得这是孙儿的错吗?”
    苏华庸平日见惯他乖顺的样子,此刻只觉得威严受到挑衅,皱起眉头,举起的巴掌变作指摘,“太子能看上你已是天大的福分,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胆敢妄议,不反思自己勾引旁人,竟质问起长辈来了?”
    苏嘉言挑眉,原来嘴边挂满规矩的祖父,在权力面前也会矢口编造违心之言,“若今日被顾驰枫看上的是子绒,祖父可会这般斥责他品行不端?”
    话落,苏华庸脸色一变,抿唇不语。
    苏嘉言笑了笑,如心中所料,祖父的偏心从未改变,白费前世一番苦心,明面当孝孙,暗地当杀手,还担心侯府受牵连,任由流言满天飞。
    实际上,根本无人在意,指不定还盼着自己死呢。
    四周下人鬼鬼祟祟围观这场对决,都说大少爷愚钝,笨嘴拙舌,平日总是唯唯诺诺,今日不但欺负小的,还敢顶撞老的,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苏华庸察觉下人的视线,颜面尽失,拔高声喊道:“现在说的是你,你提子绒做什么!”
    他上下打量这个一事无成的孙子,面露嫌弃,“你弟弟自小聪慧伶俐,懂事听话,如今受人赏识得了官职,将来在朝中平步青云,乃是国之栋梁,而你呢!身为兄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不指望你为弟弟树榜样便罢了,难得太子青睐你却不识好歹,整日在外面丢尽我侯府的脸面!若你再闹下去,影响你弟弟的官途,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府!从此就当没你这个孙子!”
    苏嘉言心头一沉,虽料到祖父会恼羞成怒,但听见这番话时,还是会忍不住难受。
    侯府本该是他最坚实的后盾,然而却是最冷漠无情,仿佛他的一生、他的挣扎、他的牺牲,在祖父眼中、在弟弟的前途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份如同背叛带来的失望,比任何身体上的伤更加刻骨铭心,也彻底明白一事——人贵自重。
    前世受尽凌虐,最后含恨而终死不瞑目,在无人收尸的那段时日,这个家又有谁在意过?
    “哥哥......”
    轻微的声音自脚边传来,低头去看,苏子绒居然还抱着他的腿,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一害怕就抱着人不放。
    咽下喉间的不适,快速平复情绪,见苏子绒满脸惊恐,伸手揉了下。
    苏华庸见他一言不发,权当是被威严驯服,甩袖负手,面无表情说:“将来子绒上任,侯府满门荣誉都指望在他身上,我已命人替你置办了赠礼,等子绒上任那日,由他替你转赠给官署里的大人。”
    苏嘉言扭头看去,“替我置办?”
    苏子绒上任与他何干?什么叫以他的名义置办礼品,然后借苏子绒的手拿去送人?
    苏华庸还沉浸在师兄编织的梦里,“你那些丑闻,会让子绒在同僚面前丢尽脸面,难道就不该赔礼吗!”
    苏嘉言神色古怪,突然记起亡母留下的嫁妆,连忙走向床榻,拖出床底的木匣打开一看,金银珠宝、田产店铺的契书,满满一箱,全部没了!
    除了那枚玉佩,什么都没了!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的,后知后觉记起玉佩在顾衔止手里。
    四肢变得麻木,胸膛剧烈起伏,尽管已经强迫心情平复了,却还是生气!
    现在让祖父吐出这笔钱绝不容易,杀人又会犯法,若对此忍气吞声,他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母亲!
    “看什么看!”苏华庸不满他盯着自己,高声喝道,“这是侯府,这里的东西都是本侯的!”
    苏嘉言深知祖父最好面子,走到桌案,一抬手,把师兄的头颅扬到他脚边,“母亲的嫁妆属私产,不问自取依律法属盗窃罪,报官吧,让天下人评评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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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头颅掉落的瞬间,苏华庸脸色煞白,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当场送走,小厮见状及时扶稳,这才免了跌倒在地。
    苏子绒生母周氏赶来时也吓一跳,好在她出生高门,内宅死人的事情见得多,惊讶过后立刻去检查苏子绒,得知无碍才去劝自家公公。
    “老侯爷莫要动怒。”周海昙怜悯看了眼苏嘉言,“嘉言还是孩子,做错事也是正常的,侯爷莫要气坏了身子才是。”
    周海昙是京城出了门的菩萨心肠,即使苏嘉言并非亲生,也从未因此偏颇,一碗水端平,博得不少美贤名声。
    苏华庸本就视规矩为上,儿媳贤良,为了两个孩子守寡多年,又善待年迈的长辈,所以平日都会听劝两句。但今天不同,又是被顶撞,又是被围观,失了面子不说,居然还被威胁报官,他哪能忍下这口气。
    所以抬手就要去打苏嘉言,“你要报官!那我现在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孙!”
    “侯爷!”
    “祖父!”
    厢房内顿时乱作一团,小厮拦着苏华庸,苏子绒则扑到苏嘉言面前挡住,生怕祖父真的打下来,但很快就被周海昙拽走了。
    直到门前出现一位嬷嬷,神色匆忙,大声告知老夫人身子不适,速速请了老侯爷前去。
    苏嘉言闻言欲赶去见祖母,忽见嬷嬷朝自己轻轻摇头,然后继续去催促其他人。
    苏华庸离开前仍旧面红耳赤的,下令将苏嘉言押至祠堂罚跪,谁都不许靠近伺候,这才幸免了一场闹剧。
    一群人散去,苏子绒本想留下陪着哥哥,结果拧不过母亲的说教,最后被强行带走了。
    母子两人刚出院子,周海昙就追问:“我听下人说,你哥哥对你动手了,可伤着哪里?快告诉母亲!”
    苏子绒嘟囔两句没有,想回头看一眼院子又被揪了回来,心里烦得很,“母亲!长兄如父,就算哥哥打我了,那也是我做错事了,否则哥哥岂会无缘无故动手。”
    周海昙推着他往前走,压低声说:“一派胡言!这个家你才是最大的,将来你祖父要你袭爵的,他要是敢动手,你就去告诉祖父。”
    苏子绒挣脱她,理所当然驳道:“我不要听母亲的!今日哥哥敢打我,明日就敢打天下,我觉得,跟着这样的哥哥会有好日子过的。”
    “你!”周海昙语塞,觉得生了个倔种,整日说不听,盯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喊道,“子绒!快用饭了,你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