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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迟提司哪里话,此案事发突然,连督公那般当世豪杰都蒙了难,迟提司能死里逃生,已是难能可贵。唐镜悲下午在御野司验过那件软甲,腹部破损切面确与棠刀刃锋吻合。但有众多司卫证实,是那女囚在逃脱之际狠狠刺了迟愿一刀,他便暂且存疑未再深究。此时一番话更看似开解,却隐隐约约另有所指。
    迟愿会意,顺着唐镜悲的话茬,歉疚应道:说到底,都是因我松懈大意,将那女囚带进御野司,才连累督公遭此不测。
    迟提司不必过于自责。唐镜悲假意宽慰,又带着几分真心,毕竟宋玉凉的死对于他来说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幸事。随后,他话锋一转,又道,如今圣上令我代行督公之责,彻查金桂党徒。那日在场相关人等我已悉数问讯,唯独囚室中的情形,只有迟提司一人知晓,所以
    我明白。迟愿点头道,即使今夜唐提司不来,我也会将所见一切据实上报主理官员。
    迟提司果然明理。唐镜悲微微一笑,等迟愿开口。
    迟愿理了理衣襟,徐徐言道,事发当日,我曾两次进入狱室。第一次是押解女囚,负责守备的女司卫仔细检查过囚犯,并未发现任何随身物件。第二次我与督公一起进入狱室,督公主审,我在侧旁听。起初一切正常,并无异样,只是那女囚极为固执,拒绝回答督公任何问题,督公x便令我用烙铁施刑
    哦?是么?唐镜悲打断迟愿道,可据司卫们回忆,那女囚身上并没有火烙之伤。
    的确。迟愿平静解释道,督公没有耐心与女囚僵持,催我施刑。我便在炉中取了一只烙铁,置在女囚颊边威胁。谁知那女囚又突然改口说愿意招供,督公急于问询则令作罢,也因此被她逃过了火烙之刑。现在回想,那女囚应是有意不使自己受伤,才假意屈从的。
    那她都招了些什么?唐镜悲追问。
    迟愿摇头道:督公问金桂党徒劫狱抢人,盗取圣旨,意欲何为。她只说是让天下人看清朝廷和圣上的虚伪。
    哼,竟是些没用的废话。唐镜悲悻悻不悦。
    迟愿把唐镜悲的失落看在眼中,伺机放出甜头,道:不过,她言语中提到,所谓金桂党徒实则唤作九尊楼。
    九尊楼?嗯,这倒是未曾听闻的新名号,也算有些收获。唐镜悲眯起眼睛,似乎在心中盘算什么,然后问道,后来呢,那囚犯是如何挣脱枷锁,伤了你和督公的?
    后来督公似乎身体不适,不仅气息不稳,脸色也愈渐难看。我恐督公抱恙,一时心急,便背向女囚走去督公身边。也就是在这时,那女囚竟忽然提起内力,绷断了绳索。其速之快令我完全不及反应,被她接连几掌劈中背心,真是肺腑震荡,筋骨欲折,当场就喷出一口血雾来。迟愿煞有介事,加油添醋,把以身做盾与宋玉凉拼刀所受的内伤硬安在了狄雪倾头上。
    你说督公不适?唐镜悲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迟愿。
    其实,他早知仵作从宋玉凉被灼烧焦糊的尸身上验出了毒素残留。但依镇野伯府下人所言,宋玉凉出门前并无异样,随行司卫也道一路无事发生,所以这毒大概是在密闭的狱室中染上的。而当时狱中除了宋玉凉,便只有女囚和迟愿两人。若要谨慎思量下毒之人究竟是谁,便不得不把迟愿也考虑在内。所以他才闭口不提中毒一事,只想看看迟愿如何说辞。
    嗯,我觉得督公颜面青紫,五官浮肿,与其说是身体抱恙,不如说更像是中毒了。迟愿毫不掩饰,反提醒道,不知唐提司可请仵作验过?
    会验。唐镜悲不想被迟愿发现自己对她同样抱有猜忌,只用一句话含糊带过。又见迟愿坦荡提及宋玉凉中毒之事,心道她与宋玉凉本无利害冲突,又有世家之谊,几乎没有加害的动机,便稍减怀疑,继续问道:那女囚怎会有如此刚猛的内劲,难道抓捕之后没给她服用化劲散吗?
    当然服过。迟愿坚定道,还是手下两个司卫按着她,我亲自捏开嘴巴灌进去的,否则我怎会在狱中对她掉以轻心。
    唐镜悲闻言,锁紧了眉头。
    他去勘察过狱室现场,彼时捆绑囚犯的绳索已被大火烧焚烧殆尽,仅剩些许残留的渣滓,完全不能辨认断裂原因。
    不过,迟愿有没有给女囚服药,只需找她手下司卫查证即可一清二楚,她没道理无端作伪。而且询司卫时,宋楚山也提到女囚曾对他出过手,那一爪虽然速度很快,但气劲明显不足,否则他的脖子早就被折断了。
    倘若一切皆如迟愿和宋楚山所说,那女囚便不可能用内力震断绳索
    见唐镜悲面露疑色,迟愿并不慌张,甚至主动问道:莫非唐提司和我一样,也在怀疑化劲散没起作用?
    唐镜悲目光一烁,反问道:迟提司可有解释?
    迟愿平静应道:与女囚一起被擒的还有她的两个同伙,我们给三人喝下了同样的化劲散,那两人未得解药,至今仍未恢复内力,可见并不是化劲散的问题。有没有可能,是那女囚提前用过解药,后来那些筋骨瘫软气力不足的表现,只是她示弱惑人的障眼法?
    唐镜悲将信将疑道:化劲散解方复杂,她怎会知晓。
    迟愿正待这句质问,顺势应道:唐提司别忘了,御野司曾有过一位身负四朵金桂的提司同僚。
    罢了,你接着说吧。唐镜悲自然记得夏奇峰,一时无可辩驳。
    迟愿点了点头,继续又道:那女囚将我击伤后,便去卸督公的棠刀。督公与其鏖战,但终究抵不过自身之恙,渐落下风。我虽打起精神从旁助战,可惜内力受损,空有架势,威胁全无。最后还是被她抓住破绽,夺刀杀人。然后那女囚便点燃了囚室,以烈燎迫我喉颈,为其打开门锁,逃出生天。当时我无法确定督公生死,只能屈从于她,期盼能得门外同僚施以援手,为督公再谋一线生机。至于机锁打开后的一切,唐提司尽已知晓了吧。
    迟愿复述如流,言之凿凿,一副坦诚真切的样子全然不似说谎,但唐镜悲总觉得整件事都透着股言说不出的蹊跷,于是他忍不住又试探道:再怎么说,你和督公都是霞移八境的高手,现今世上,当真有人能凭一己之力,压制你们两个么?或许我该问的是,一切怎会如此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迟愿目光轻黯,笃定言道,眼下时局动荡,开京城的布防比平日更加森严。那些潜伏在御野司周围的弓弩手,以及掩护女囚安然遁去的人马,都不是一朝一夕能铺排好的。可想而知,金桂党徒的触须已在京中蔓延得至深至广了。这一切,必是九尊楼早早就谋划妥当的阴谋。甚至事到如今我才后知后觉,以那女囚身手怎会轻易被我擒获我竟是被人当做棋子而不自知!
    九尊楼如此纠缠御野司,究竟为何唐镜悲低声呢喃,似在发问又像自语。
    唉,此时没有外人,我便直言不讳了。迟愿轻叹一声,故作感慨道,督公身居要位多年,定为圣上除去不少难言之隐。御野司染指之处,又何止区区江湖。或许督公和唐提司所求答案,就在密旨阁堆累如山的圣旨中吧。
    这唐镜悲似乎想到什么,话说一半便陷入了沉默。
    对了,我还有件事要提醒唐提司。迟愿打断唐镜悲的思绪,娓娓言道,当日女囚所使心法和曾经的逍遥游道一模一样。我想,那圣应心经实则应是九尊楼的武功心法,而逍遥堂也不过是九尊楼的一个分支。如此邪门外道,却坐拥绝顶武学,揽天下财富,更有一众神出鬼没的信众,潜伏在九州各处。唐提司承圣上之命,接督公之责,受任于危难,着实令人敬佩。但因迟某深受其害,难免多虑,只觉得唐提司肩上这副担子,不好挑啊
    唐镜悲听懂迟愿暗示,心中一震,却又不能显悔露怯,只好抚着那只冰冷假手,故作镇定道:金桂党徒行事乖张,冒犯朝廷。吾辈人臣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这九尊楼我唐镜悲势在必除!
    唐提司好气魄。迟愿微笑拱手道,我与唐提司同袍多年,多嘴一言别无他意,唯望唐提司平安无恙,早日侦破贼党,如愿升迁。
    嗨,什么升迁不升迁的,都是给朝廷办差罢了。唐镜悲尴尬的笑了笑,起身言道,今夜辛苦迟提司详述诸多,便不叨扰了。你且安心养伤,唐某定会彻查此案,将九尊楼一网打尽,一报圣恩,二慰督公在天之灵,三嘛,也为迟提司痛报此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