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愿目光流动,虽难掩关心却又无从开口,只好继续言道:我发现,御野司里有一份关于凉州府清缴私铁矿的回文,时间就在那一年的十二月中旬。收讫人虽不是家父,但公文上清晰记载着,是家父发现了凉州纳岭村许有私矿存在。
纳岭村,开京至凉州最快的官道,必经之处。狄雪倾轻声应和,凝眸迟愿道,迟提司想说,令尊虽在那时赶赴凉州,却不是为霁月阁而来?需知查处私铁本不在御野司职责之内,我不认为令尊所行即为此事。
我知道。迟愿点头道,不然父亲也不会提报凉州府进行清剿。
那?狄雪倾眯起眼睛。
迟愿认真解释道:你也说纳岭村是开京去往凉州的必经之处,所以我查到这卷公文后,就让岚泠跑了趟凉州府,想看看能不能问到父亲为何在那时突然参与了一桩私铁案。
愿闻其详。狄雪倾用清白的手指将袖炉揽得紧了些。
迟愿娓娓言道:在我启程来燕州前,岚泠寻到一个当年调查过这桩私铁案的老衙役。用了些银子,得知当年我父亲其实是意外发现纳岭村有人私自掘矿的端倪。
据老衙役说,那时他们接到命令后立即就赶往了纳岭村,然后按迟于思给的标记逮住了落水村民,很快就审出了来龙去脉。
原来迟于思途径纳岭村时,偶然看到有个推着木板车的村民突然落进了冰面破碎的银泉河里。河水刺骨,厚重棉衣一下子就吃饱了水带着村民快速下坠。迟于思没有多想,及时上前把落水的村民拉了上来,这才发现冰窟窿的周围散落了许多乌黑的铁矿石。
迟于思起了疑心,却也不动声色。他料定那村民一定是在木板车中装了太多铁矿石,又想从冰面绕近路回村,才压碎了冻结不实的冰面落入水中。私开铁矿并非一人所能,这村民既丢了铁也差点丢了命,肯定会先找自己的上家求饶或者另寻一处安心之地再做打算。于是,迟于思暗中尾随村民找到了他的栖身之处,然后就近给凉州府发去了缉查提报。
老衙役审问村民落水的时间,因为日期比较特殊所以至今仍记得清楚,是泰宣三十四年的十一月十二日戌时前后。等村民见过头目又回到自己的家中,时间已过了十三日丑时。说到这里迟愿话锋一转,向狄雪倾抛出重点,即使家父此行是为霁月阁而来,按这样的时间推算,他纵使轻功再好马儿再也快,也无法在十三日未时赶到霁月阁。或许家父应该比穆庄主来得更迟。
所以,迟于思到时我母亲已经遇害了。狄雪倾目色幽然,替迟愿做了陈述。
迟愿见狄雪倾会意,释然的点了点头。
那棠刀呢?狄雪倾并未轻信迟愿所言,冷淡反问道,嵌在我母亲肩骨中的碎片,和你府上奉着的那把断刀,迟提司又如何解释。
迟愿迟疑片刻,如实道:棠刀之事我尚未理清头绪,还需再慢慢探查。
慢慢。狄雪倾似笑非笑,轻叹一声。
迟愿以为狄雪倾只是不满意她的说辞,转而言道:我已经回答了问题,该雪倾你为我解惑了。
狄雪倾沉默须臾,开口道:这里是鸣空山下的英岗村,大人上山前应在此处落过脚罢。
迟愿点头,原来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与李捕头碰面的村子。
我们怎么从山谷里逃出生天的,恕我此刻仍不能与你言明。狄雪倾微垂眼眸,讳莫如深道,不过,若查明了杀害我母亲的真凶,届时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据实相告。
迟愿微微蹙起眉宇,欲言又止。
狄雪倾并不理会,兀自轻喃道:至于其他人么庄主殁了,尊她意愿,和母亲一起永远留在了雪山上。蚀魂,随庄主一并去了。烙心,她在。彻骨我不知道。还有入髓稍后我会遣人送她回家,烦劳大人闲时安排此事。
迟愿一一听着,未料第一次得知那几个棕衣婢女的名字,竟各个都是怨恨痛苦到刻骨铭心的字眼。可即便如此,这些婢女们应该都是陪伴狄雪倾朝夕长大的人,一夕之间全部死生相隔,于狄雪倾来说亦是难言之痛。因为狄雪倾本不需与她这般细说每个人的名字,迟愿猜想,或许这就是狄雪倾对她们最后的悼念吧
分明心怀痛楚,却以平静为饰,迟愿再知狄雪倾不过,便更想如往昔般将狄雪倾拥进怀中。只可惜她始终无法确定,她与狄雪倾之间的情愫是不是也随着扑朔不明的旧怨新仇一并逝去了。
像是意识到什么,狄雪倾说着说着忽然抬起眼眸,自嘲道:迟提司关心的未必是她们,应是想问燕鸿等人罢。他们同样都死了,御野司或是朝廷今后大可高枕无忧。
迟愿闻言心倏然一紧,狄雪倾真的太敏锐了,显然她已经联想到宋玉凉对燕王余党的忌惮。但此刻,她还有其他更在意的疑虑。
犹豫一下,迟愿试探道:那个叫入髓的婢女,入殓前我仔细端详过她的样貌,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狄雪倾没有接话,只默默看着迟愿。
她可是羲女轩的五姨太,苏年?迟愿开门见山。
是。狄雪倾淡然认下。
狄雪倾答得如此干脆,令迟愿有些意外,于是她追问道:所以到羲女轩取云弄心经,并不是五姨太闻风而来,而是你早有铺排?
张照云老奸巨猾。我回霁月阁越久,他戒心越大,便越难诓骗自然要尽早筹谋,回去时才能演一出风尘仆仆不及思量的戏码请他入瓮。断断续续说了长长一句话,狄雪倾气息渐弱,最后忍不住低咳起来。
烙心听闻,一边狠狠搅着汤药,一边连瞪了迟愿数眼。
迟愿至今还记得那一夜厮杀悲鸣环漫,血染寒尘x。可在狄雪倾口中,却云淡风轻得好像仅仅是一则戏文而已。迟愿心念更沉,又再问道:千机库中的霁月云弄,当真是二十年前狄晚风留下来的?
不是。狄雪倾的回答依然很平淡,却让不断印证猜想的迟愿愈加心惊。
狄雪倾见迟愿沉默,虚弱言道:在我年纪尚且幼时,庄主曾拿来厚厚一沓口诀,迫我强记于心彼时不知其为何物,也不知庄主从何处得来,听命行事罢了直至后来才知是霁月云弄。所以千机库中那本,不过是乱写的赝品而已。
穆庄主竟有云弄。迟愿不及思量,又严肃问道,那奚亭牧和他的几个侧室,可是因你做局无辜而亡?
狄雪倾幽幽看着迟愿,似要开口说些什么。
药好了!烙心忽然在这时站起身,把滚烫的药壶端到了罗汉床中间的小桌上,怒斥迟愿道,倾姑娘累了,受不得提司大人这般审讯!
迟愿深知此药对狄雪倾的重要,再看狄雪倾的脸色已经苍白得仿如一张透光的薄纸,便道:你先喝药吧,我们稍后再谈。
谁知烙心把勺子往迟愿面前一掷,不悦道:让你喝呢!
我?迟愿微怔。
当然是你。烙心气道,若不是连喝两日倾姑娘的火噬散,被厚雪覆盖那么久,你以为你浑身上下的经络和皮肉还能保持毫发无伤么?
可是迟愿想起狄雪倾先前留在穆乘雪身旁迟迟不肯离去的原因,忧心道,我听说火噬散含有剧毒,若无解药活不过一月。穆庄主那时与雪倾所言,可是解药的配方?
正是。狄雪倾平静回应,目色却悄然黯淡下去。
可那时,穆庄主并未言尽!迟愿倏地站起身,惊愕无措道,若无药方,雪倾你岂不是
方才未言此事,还不及感知。这一刻,迟愿终于意识到将要失去的是什么,脑海瞬间荒芜成一片空白。本来狄雪倾只余二十载岁月已令她心疼不舍,怎料此番变故竟将狄雪倾生生逼上了绝路!
迟愿第一次发现,原来恐惧也能让人痛到锥心!恍然间,什么有心利用,什么隐藏欺瞒,什么真相质问,似乎都不再重要。她只想抛开一切情绪理智,只将她深深爱恋的人永远锁进岁月流长里。
不可抑制的红了眼眶,迟愿缓缓向狄雪倾伸出手,却又找不到一畔合意之处安放。仿佛狄雪倾就是一片清透冰泠的雪花,春日渐暖自会消融,现在去触碰,却又承不住她指尖上的温度。无论如何,竟是注定要离去了
大人不必如此。狄雪倾见迟愿伤情至深,终于淡淡扬起唇角,轻缓言道,庄主曾将火噬散配方传授于我,为我随时驱寒所用。秘而不宣的不过是火噬散的解药配方罢了好在从谷中出来后,烙心在庄主藏书的地方找到了她的秘本药集。虽然庄主尚未言尽,但剧毒奇药的方子通常都比较独特只有前三味药的名字和剂量,也不妨碍我在众多药方之中进行比对拿到清蒙丹的全方。